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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完毕]《杀人者唐斩》作者:温瑞安专业汉画像石资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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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完毕]《杀人者唐斩》作者:温瑞安 作者:清补凉 时间:2007-10-6 21:03:00
第1楼



  • (一)灯笼

      屋顶上的年轻人伏在屋檐暗处。是夜,无星、无月。他完全可以感觉到天上的风云起变化,蜷伏着、翻涌着、变幻着,而他的心跳也并不调匀,平伏在屋瓦上的身躯,就像飞檐后的暗影,就算运足目力,也不会察觉他躲藏的地方。

      刚才有两个人,一个喝得酩酊蹒跚,一个哼着亵调艳曲,刚走过去。他却知道,这两人既没有喝醉,也无心唱歌:这两人是锦衣卫,而且是锦衣卫中的好手!

      可是这两人没有发现他,他就在他们头上的梁下,随时可以探身下来撷掉他们的脑袋瓜子。

      这两人同样也没有发现除他以外,还有八个人。

      八个跟他一样的人。玄衣劲装、身怀利器,自八方赶来,匿伏在黑暗处变成了刺杀,为赴一场刺杀。

      那八个人也跟他一样,藏在这街道不同的地方,在那两个锦衣卫头领经过的时候,都没有动手。

      他很了解,如果没有一声暗号,任谁也不会先动手的,因为这一次刺杀的行动,杀的是足可震动朝野的一个宦官,这宦官本身也是一个杀人王,所以这次刺杀,绝不能失手,而且宁可战死,不能就擒,因为在阉堂私刑下,是生不如死的。

      长街寂寂。

      远处偶尔响起了几声幽凄的犬鸣。

      他平伏在光滑硬冻的瓦上,缓缓地右手自腰胁下平伸出去,摸到了一柄冰凉但又带韧性的皮鞘。

      那是他的鲨皮匕首,匕首还在。时机一到,他就要从这里一跃而下,半空拔刀,扑向轿舆。他的对象是守在轿子四角中前左方的档头以及步辇前的轿夫。

      这里的八个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负责的任务,否则,最终目标就不能达成,这场暗杀就变得全无意义。

      每个人的任务是艰巨的。他知道他要对决的锦衣卫档头,叫武知仁,外号“赶尽杀绝”,是许显纯部下的三张“三不留”的刀之一。这武知仁杀人如麻,在许显纯部下作事,二月不到,其心狠手辣,已人所皆知。其中较为人知的一桩,便是在狱中残杀内阁中书汪文言事件。

      汪文言原县人,任侠有智,以布衣游京师,输货为监生,党附东林,计破他党,与朝中几个在内孽骄横压迫下在朝政日中敢上疏忠谏的忠臣:左光斗、韩炉、赵南星、魏大中等交游甚密,志气相投。魏忠贤深恨东林党人,听从大理寺丞徐大化献策,硬诬汪文言、杨涟、熊廷粥等贿赂坐赃。藉此株连良将熊廷粥、左光斗等名将重臣。

      初阮大铖、傅槐劾奏汪文言,幸得镇抚司刘桥,从御史黄卿孝、叶向高言,只将汪文言廷杖除名。魏忠贤即起用爪牙许显纯处理此案。御史梁梦环巴结魏忠贤、上疏诬劾汪文言。汪文言再度下狱,饱受私刑,三日后已不成人形。

      是日汪文言再度受审,许显纯严鞠汪文言,迭加惨刑,要他拔诬杨涟、左光斗诸人。汪文言是有骨气的好汉,始终不承,许显纯下令用刑,用针刺破汪文言之右耳膜,用铁钳拔除其左手五指指甲,汪文言痛不欲生,但依旧不认罪。

      许显纯便假意和颜悦色,语以彼若肯供承左光斗、杨涟等罪状,即可释放,并可享富贵荣华,否则诛连全家。汪文言道:“你要我承担何罪,只管写便是,我愿签押,但诬赖他人,我决不从。”许显纯假意答允,先书供状,骗汪文言签押后,即以此为据,恣肆磨难汪文言,令其供认同谋之人,汪文言当然不肯,许显纯下令刑加于其身,即令汪文言下肢尽残。

      到了最后,汪文言不胜拷掠,吵目仰视许显纯道:“我口总不似你心,汝欲如何?我便依你。”许显纯以为汪文言招供,乃令松刑,汪文言勉力扑至案前伏仰厉叱:“天乎冤哉!杨、左诸贤,坦白无私,宁有受贼情弊?我宁死不敢诬人!”说毕,仆倒奄然。许显纯被这一吓,便不再迫供,心生一计,自捡纸捏写供状。岂料汪文言悠悠转醒,悲愤道:“你休得妄写!他日我当与你对质!”许显纯被这一说,“格得”一声,笔掉了地,一时倒写不下手,当下令狱卒牵退文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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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楼


  • 是夕,许显纯仍伪造供词,令武知仁假意探监。武知仁原本是汪文言友好,一同投师学艺,一学剑法,一习刀法,汪得大学士叶向高赏识,同时也提携同门武知仁。惟武知仁但见魏忠贤东厂得势,暗相私通,待汪文言案发,武知仁恐受连累,即投效许显纯,许显纯令其诱使汪签押,戴罪立功。

      武知仁故意将自己弄得伤痕处处,投入牢中,与汪文言同囚,极尽勉慰之情,后藉其案情较轻,被御史高攀龙。黄厚素等掌权正臣所救,临行时不胜依依,故班汪文言写遗书告家室及告诫杨、左等挂冠避祸,汪文言因被姜椒水浸瞎双目,又信任武知仁,以为其所书及遵照所嘱,便签下押号,岂料那正是诬杨涟、左光斗、魏大中、袁化中、周朝瑞、顾大章之供词,出自许显纯手笔。许得此书,呈将入宫,魏忠贤得此伪证,堂而皇之,飞骑逮六人人狱,仍由许显纯拷掠,血肉狼藉。极尽惨刑,并道明是汪文言所作之证供。

      武知仁待汪文言画罢花押,即露出本来面目,对已瞎的汪文言大肆讥讪凌辱了一番,才将之生生剖腔切肺,凌迟至死。武知仁之所以这么做,是想取得许显纯信任,自己是一片耿耿忠心。

      许显纯对武知仁的表现,确也相当满意,而武知仁的快刀,许显纯也极需借重,于是武知仁就成了许显纯座下三名刀手之一,而今屋顶上的年轻人要对付的就是这个武知仁。

      他很明白自己一行九人,每人都各有任务,绝对不容一丝淆乱,他掠下去是要吃住武知仁,使前边抬轿者进退陷成瘫痪,其他八名高手,有两名是专门对付许显纯的两个刀手。另外三人,格杀其他锦衣卫,造成混乱,两名则全力行刺许显纯,一人专门以暗器打熄灯笼,在黑暗中掠阵。

      灯笼一旦被打熄,全场必陷入一片黑暗,但他们这九人,平时都受过严格的训练,在黑暗中依稀可以辨别事物,而且他们一出手就认准了方位,绝对是有利的。

      要打熄火光是因为自己人少,对方却有三倍之多,而且这里离衙门并不远,对方援军很快就会到来。

      所以他们一定要在刹那问下手,片刻间得手,顷刻间撤走。

      这一次暗杀,要干净利落,要准确无误,他们已算定了出手的方式,也订好了撤走的退路。

      他们甚至测准了天气风势,选择了这样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下手。

      ——等待暗号,打熄灯笼,刺杀许显纯!

      他们这项行动就叫做:

      “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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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楼


  • (二)保重

      远处黑路上,亮起一团微光。

      街角转弯处本有一盏灯笼,有一个大大的“酒”字。却忽然被拿进去了,那酒帘里的灯,也自灰白布蓬熄了。

      远处不知哪里,响起一声野犬的长小哮叫了一声,歇了一歇,又叫了两声,还想再叫,只半声就鸣咽了,像黑夜凄凉而荒凉带原始的遗韵。

      他的手紧了紧,已抓住了匕首的柄。

      ——来了。

      那犬哮是来的前兆,酒帘的灯笼被拿进去是准备行动的意思。,现在只等——只等那一声暗号了。

      光蓬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走到近前,分成了两排,两排又分成了前后,原来是两行人,每隔一人就提着个灯笼,约十六个,中间有一顶轿子,前六人后六人吃力地咦咦嘎嘎的抬着走,后面大概也有十七八个灯笼,星星点点合起来照得这通街都亮。

      很多住户都闻声探首出来看,惟一见锦衣卫的装束,及灯笼上左边“见者旁跪”,右边“近者叩首”,辇上横匾“许镇抚司”,无不怵目惊心,慌忙掩窗,哪敢再看?

      别看小小一个镇抚司,百姓可没有忘记,三日前泥塑店的泥人麦的三儿子,就为了好奇多看几眼,而被疑为行刺,当众不由分说,剜去双目,并要老泥人麦硬生生吞食下去。

      这队人马缓缓走近了,只见轿舆十分华贵,漆朱红,楠木杆,四处挂满了垂密的珠帘,轿衣绣了只长翅的麒麟,气派十分华贵,由十二人前后抬着走。看来对方人数比估计中还多了些!

      人马很齐整的已走到屋檐下,他清楚地看见三个人。这三个人,服饰跟别的人不一样。但教人一眼就看见他们,倒不是因为他们的服饰,而是他们一种特别的气态。

      别的人走起来都很威风,虽然只是许显纯的兵卒,但仰鼻子露牙齿大摇大摆,一副好像别人千万双眼睛都该往他那里瞧似的样子。

      这三个人却没有这种趾高气扬。有一个人看来很神气,但是他的一只手,却始终不离刀柄,每一步跨出去,都像一把锤子钉稳了一枚钉子后,另一只脚才肯跟着跨过去。

      另外一个人,却看来消沉,人也散散漫漫的,满脸通红。满身酒气,但一双眼睛,精光炯炯,不但连一丝醉意都没有,简直就好像刚刚一天一夜才洗了个热水澡后的眼睛!

      还有一个人,连模样都说不上来,这人实际上并不高大,可是看来很高大,这人衣着很随便,但给人感觉到一股迫人的气派。这人眉心一颗红痣,顾盼之间,棱然有威,脸上常带笑容,但谁都可以从他轮廓脸容上分晓:他不笑时有多威严好看!

      这人身上没有刀,连一把武器也没有,甚至也看不出有镖囊、袖箭、匣弩之类的暗器,他只是平平和和地走着。

      他在上面看着,手一握紧,已抽出了匕首。他所看到的第三个人,便是指定要他对付的人,也就是外号被叫做“赶尽杀绝”的武知仁。

      这样的一个人,没有武器,没有特别,也没有弱点,甚至没有下手的地方——他现在就要向这样的一个人下手。

      如果叫他向第一个高手下手,他会马上考虑打断那高手的腿;如果向第二个高手出手,他会先挑掉那高手的双眼。

      可是对武知仁,仿佛攻击他任何一处都可以——但也可能都不生效。

      如今他要对付的,却是这个人。

      他记得十几岁的时候,跟一群师兄弟,要经过师门的“历炼”。师父请回来了十几个外派高手,由他们自己挑选来对决。同门里有些专挑难对付的,有些专挑好对付的,轮到他,站了起来,却挑了一个没人敢挑的人:他的师父!

      他的师父在怒笑中击倒了他三次,但在第四次,第四次他就击中了他的师父。他师父在愤怒痛疾中,失去高手对决时最重要的冷静沉着,所以他连接着四次击败他的师父。

      那一次“磨练”,把他“熬”了出来,他也不能再在那师门中呆下去,他收拾了包袱背负了剑,以江湖作为下一个“磨练”的场所。后来同门也纷纷投到险恶江湖来,但他的名气早已惊起很多江湖人的注意,所以让他参与了这场刺杀的行动。

      这时,轿辇己过屋下。

      然而,暗号尚未响起。

      他握匕首的手,已渗出了冷汗,另一只手却是抓了一包椒粉,那是摧毁敌人战斗意志的武器。他竭力镇定自己,便深长地吸了一口气——

          暗号再不来,那队伍就要过去了。

          错过了这最好的时机,下一次是不是还有这种绝妙良机呢?

      如果暗号始终不发,他是不是该不管一切,下手再说?——而“他们”,是不是也在想着这个问题?

      就在这时,突听轿里一阵浊咳,“喀吐”一声,似在吐痰,只听一人说了一句话:

      “风凉露重,大人保重。”

      来了!

      ——这就是暗号

      这暗号一起,匿伏在这街上的九个人,连他自己,不管是藏在张阿四竹笼店前两只大箩筐中的严虬,还是跨在阴沟里仿佛与臭水已化成一体的风半疯,还是染布铺晾布棚里的桂铁拐,总共九人,立刻而且同时动手,谁也不可有片刻迟疑。

      在三大刀手。数十名护卫面前刺杀许显纯,是一件难至极的事情,所以一定要攻其不备,配合精确,旨在一触即发,一击得手。

      他却稍微愣了一愣。

      因为他听到了那句暗号,是从他要对付的人:武知仁嘴中说出来的。

      在这刹那间,他脑中迅快地浮现了几件事:

      ——武知仁是许显纯新引入的得力助手,与许显纯狼狈为奸。

      ——武知仁亲手剖杀自己同门汪文言,惨无人道,丧尽天良。

      ——武知仁是许显纯新近起用之护卫,成了许显纯身边的第三张刀。

      ——武知仁怎么能预先算准许显纯会在此时咳嗽,而及时说出了这句暗号!

      这个意念,如云吞残月,在他脑海里一明即灭,但这点事实却有一个令他萌生了一个结论:

      ——武知仁怎会是要杀许显纯的人!?

      他稍一迟疑,唿哨声中,八个人影同时现形。

      八个同他一般的黑衣人,有的自木桶碎裂中现身,有的自裹着茅草滚地而来,有的自茅屋鞭马一拥而出,在数十匹健马蹄啸中挺抢冲至!

      只见白茫茫一阵粉雨,有人撒出了石灰!

      石灰漫天里,“唆唆”连声不绝,有人发出了如蝗雨密集的暗器!

      一切都在刹那间进行!

      一切都照计划进行!

      他在屋瓦上,虽觉有些不妥,但又不想在这足以震动天下——东林党人对阉宦作出第一次不光明的反击——的行动中没有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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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楼


  • 他刚要掠出,但贴身的两块瓦片,夹住了他的衣拎。

      无疑的是他与瓦檐贴伏得太紧,以致衣襟被夹进去了他犹一无所知。

      他怔了一怔,“刷”地一刀,割下衣襟,再想跃下,场中却已生了更惊人的变化。

      这变化使他决定仍伏在阴影里。

      这个“灯笼”刺杀计划,最主要的一环,不是在刺杀,而是在“灯笼”。

      只要将灯笼打熄,对刺客而言,便大大有利,刺杀不成问题。

      石灰是撒下去了,全场迷朦一片,但灯笼并没有熄灭掉,甚至也没有燃烧。

      暗器也没有打偏,几乎每一枚暗器,都能正中郜的——但当暗器射中灯笼时,并不是发出“噗”地一声烛火熄灭的声音,或“啪”地一声灯笼燃烧的声音。

      而是发出一阵“叮叮”的声音。

      跟着下来,便是暗器自灯笼处弹开。

      那些灯笼外壳,罩着一层极难分辨的纱网——暗器射着,全都反弹出来,分明是专为以防灯笼被打熄而制的。

      所以这一轮暗器都是白费了的,如果它是往锦衣卫的身上招呼而不是射向灯笼,至少还可以减少几个敌人。

      但是暗器已经出手,约好的人也同时跃了出去,一场厮杀已经开始。

      石灰檬檬,那八个人,亮出了兵刃,杀了过去。

      锦衣卫身上都沾有石灰,在黑夜群战中,是不容丝毫失误的,那些石灰沾衣衫的人便是刺客剪除的对象,而全不必顾虑到错杀。

      那些石灰本来是要令锦衣卫眼受障碍,造成混乱,以便刺客一击得手的,只是这些锦衣卫就在石灰撒下时,都闭上了双眼,刺客冲杀过来时,都拔出了兵刃截击。

      格斗异常凶险,而且凄厉,但十分短暂。

      八名刺客,被一干锦衣卫迎上包围,只听刀剁在骨骼上的声音。兵刃落地的铛嘟声。鲜血喷溅的声音、负伤倒地的哀呼声,很快就倒下一个刺客,也倒了十数名锦衣卫。

      七个刺客,分出了两名,杀出一条血路,冲向轿舆。

      七去其二,剩下五名,奋力抵当数十名锦衣卫围剿,就显得十分吃力了。因为灯笼并未被打熄,所以刺客一切行动,均可被看得清清楚楚的。

      那两名刺客,杀到了轿前,只不过是刹那间多一点的功夫,那时石灰犹未全部落尽,很多灰檬檬的粉未,犹在风中飘飞。

      那大眼睛的酒鬼刀手眼睛仍是紧闭着的,两名刺客,立刻认准了这个虚隙。一个刺客的九节金鞭,呼呼旋舞,“唆”地打入轿里去,另一个在马上的刺客方天戟一挺,就要把那揉眼睛的刀手刺于马下。

      但是在这刹那间,大眼睛的刀手忽然一晃,戟未刺到,戟风袭至,他就顺着戟风飘飞出去,一探手,抓住九节金鞭的链子,低头冲入,反手一送,“嗤”地一声,刀尖全刺人刺客的腹腔里去。

      他杀了那使金鞭的刺客之后,眼睛仍是闭着的。

      他一身功夫都在极其狡敏的身手身法里,而不是那双大而无用的眼睛里。

      那挺戟的刺客一见如此,挺乾就走,但马步极沉稳的刀手就金刀大马的拦在他前面。

      挺戟的刺客一咬牙,全力策马,要把这刀手的沉桥稳马冲开!

      马嘶人吼,那刀客却拔天而起,半空手起刀落,如电光一击,马冲过了那刀客原来站立的地方时,马上的人已分开两行,分左右落下,马也自颈部裂开,首尾两截,血雨激溅。

      这一刀之力,不可谓不畏人至怖;但可怕的是这每一步如钉犁地的刀客,马步非但并不沉健,反而如飞鹞一般轻盈敏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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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楼


  • (三)刺杀

      他居高临下,一旦看见这种情形,就没有掠身下去了。

      这时被困杀的五名刺客,又倒下了一人,但锦衣卫也碚地不起的有近十人,剩下四名刺客,越战越勇,都知道如果此刻不奋力抗斗,将死无葬身之地,又有一名刺客,双刀环舞,杀向轿舆里来!

      擒贼先擒王,只要杀了许显纯,锦衣卫群龙无首,就会大乱,而且任务是必须要完成的!

      这使双刀的名叫严虬,是“双刀舞蝶”派的名宗师,他曾叫人骤开匣子,放出蝴蝶一十九对,他如风快般的双刀,切下十九双蝴蝶触须,而不伤蝴蝶分毫而名噪一时。

      这当下他刀光如雪,滚向轿舆,三名要截击的锦衣卫,纷纷惨呼躇地。严虬这一下,是志在必得。另外两名刺客,为了要严虬得手,不惜杀将出来,一人缠上那大眼睛的档头,另一个绊上看似马步雄稳的档头,分头搏战,令他们都分不开身去救援。

      只见刀光滚至轿下,又自下而上,掠人轿中,双刀一递,直人帘里,“叮叮”二响,却似刺人铁板之上,严虬反被震得双腕一抖,那一直没有动手的武知仁,就在这刹那间摹然动了手。

      他空手抢进严虬的刀光中去。

      在屋顶上也能清楚地看见,那闪光火石的功夫,武知仁已用夺来的双刀,将严虬剁成了一十九块。

      就跟严虬自己切掉那些蝴蝶触须的数目一样多。

      情况急剧直下,兵败如山倒。

      缠住大眼睛的刀客之刺客,旋即被杀;跟看似马步稳健的刀客相搏的刺客,且战且退,却被一名锦衣卫从后刺死。

      剩下两名刺客,却十分勇猛,足足杀了二十几人,然后一个被乱刀分尸;剩下一个,血披全身,锦衣卫都呼叱:“要留活口!”那刺客左冲右突,杀得一会,知无法冲出重围,长叹一声,反手横刀往脖子一抹,就此了账。

      这一来,八名刺客,无一生还;而锦衣卫也死伤过半。战斗虽然短促,但不可谓不剧烈。

      他在屋瓦上看得清清楚楚,眼见一个个同伴被杀,他双唇紧闭着,一只手握拳,一只手擅住匕首之柄,都是紧紧地,让自己镇定下来。他知道局面如此,自己掠下去也不过多一人在死。

      现在看来,剩下的行动只有悄悄地溜走一途。

      但就在这时,轿子里传出了呵呵笑声:“武知仁、曹无愧、平越珊,你们三人,剪除乱党,这次立了大功。”

      说罢又呵呵笑了起来,那三名在轿子旁不远的刀客,都低垂着头,双手靠腿,样子十分恭谨。这时又一阵轻咳,一阵机簧声过后,似一道铁板刚被扳开,轿子里跨出一只脚来。

      这脚穿藏青高靴,锦袍下摆,十分华贵。他伏在屋瓦上,本侍要走,却见这人自轿中出来,想必是许显纯,他心中不禁一阵扑扑乱跳:他出来了,他出来了。

      他只要这样飞越下去,正在许显纯头顶,一刀斩落,就完成了这一桩可以使他足以名惊八表的暗杀——只要、只要他这一刀能命中无误!

      他一想到这一击足以名扬天下,成为当代如同萧佛狸、顾曲周、唐斩一般的一流杀手时,呼息也不禁有些急促起来,究竟要不要发出这一刀呢?——下面还有十几名锦衣卫虽不足畏,但自己得手后,又怎能逃过那三名档头的追击呢?!

      就在这时,他看见那许显纯已经出得轿里来了,由于锦衣卫死了多人,很多灯笼都打翻于地,或烧作灰烬,那许显纯的样子,很是模糊不清,只听他低沉的声音道:“武知仁,你这次假扮叛贼,探得联络讯号,一网打尽,居功不少……凭这些小毛贼,也敢来太岁头上动土?!哼哼、嘿嘿……”许显纯的笑声似从鼻孔里哼出来一般,又道:“你很能干,我会重用你。”

      武知仁顿即伏前跪下,叩首道:“谢镇抚司栽培。”

      许显纯笑道:“你也要拿点真本领我才能栽培。”

      武知仁额上的痣奇大,在黑暗中猛见分明,忽然叱道:“檐上有人!”

      众人大吃一惊,在屋檐上的他,也大吃一惊,只见曹无愧、平越珊一大一小两双眼,如冷电般的厉芒望向自己藏身之处来!

      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走?拼?还是伏着不动好?!

      接下来的变化,却令他当堂呆住。

      原来就在曹元愧、平越珊四目往上望之际,刷地一道刀光掠起,拦腰斩中许显纯。许显纯惨叫一声:“你——!”武知仁刀势一抹,许显纯便拦腰分为两截!

      这下变起非常,曹无愧飞扑而至,武知仁左手一掌,右足一蹴,将许显纯两段身体,撞向曹无愧!

      曹无愧一下见两截血淋淋的尸体迎脸撞到,这下可慌了手脚,又知是许显纯躯体,不敢不接,接得下来,却被血水洒得一头一脸,一时忙不过来。

      平越珊却大吼一声,金刀直斩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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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楼


  • 武知仁以许显纯两截尸身,迫退曹无愧,为的就是专心对付平越珊而无旁骛。

      武知仁在这时倏然一撒手,一股白灰直扑平越珊,平越珊被撒得通脸白灰,武知仁就在这刹那反击一刀,两人在电光石火间一照面,都施出了全力。

      两人交错而过,平越珊的身体,自胸臂剧然裂开,血水喷迸,只听平越珊骇然惨叫道:“你是谁?!”

      目睹情形的曹元愧,却毛骨悚然地呼叫:“是‘一刀两段’!”

      “‘一刀两段’唐斩!”

      “是唐斩!”

      待惊呼稍平时,场中已多了两具斩为两截的死尸,一具是镇抚司许显纯的尸骸,一具是杀手刀客平越珊的尸首。

      那“武知仁”早已在各人惊俱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

      但却仍然有一人知道。

      他在“武知仁”杀许显纯后,已稍定神来,又见其杀平越珊后,即乘乱掠出,他也展开轻功,在屋瓦上飞掠,紧蹑而去。

      两人一在屋脊。一在巷街飞驰,平行而逸,奔得一会,已近荒郊,屋顶不再绵延,他“嗖”地斜斜掠落地面,那“武知仁”当即站住。两人前掠之身法,何等之快,只闻耳畔哗哗生风眼前事物疾逝,但屋宇一尽,他藉前掠之势转落草地,姿态无暇可袭。但“武知仁”却是说停就停,猛然止住,像一只本来激旋中的陀螺突被钉入土里!

      两人相对,他还未来得及开口,“武知仁”即道:“你都看见了?”

      他有些心虚,蹑蠕道:“前辈是唐斩?”

      那人哈哈笑道:“我也是‘武知仁’!”

      他恍然大悟:“原来‘武知仁’是‘无此人’!那……汪文言跟你……他……不是被你所杀吗?”

      唐斩没回答他的话,却反问了一句:“你怎么活下来的?”

      他一怔,不知如何回答,唐斩冷冷地道:“‘灯笼’计划共十个人行事,一个主杀,九个牺牲,现刻九个牺牲者死了八个,你倒是好好的,并不是你武功比他们好,而是号令下了,你却并没有动手,所以能得苟存,是也不是?”

      唐斩的话字字如锤,击打得年轻好胜的他,呆立当堂。“我要达成黄大人的指令,暗杀许显纯,首先便得接近他,取得他的信任。这你明不明白?”

      他心里一阵翻腾,虽是事实,但一下子竟无法接受。“可是……汪文言大人是你的同门至交啊。”

      “至交又怎样?”唐斩眉心上的痣随着他剔眉而跃动,“你指我杀他的事?反正他已落在魏忠贤党人手里,死是死定了,由我杀他,又有什么干系?反正别人也一定杀他!那张供状他不肯签押又怎样?许显纯自会包办。不如哄他签上名字,再解决他,然后取得许显纯信任,以便今晚之行刺,不是更妙吗?”

      “可是……这些牺牲的人……”

      “一将功成万骨枯,做大事哪能没有牺牲的人,只是,与其我牺牲不如你牺牲罢了;”唐斩淡淡地道:“没有你们‘灯笼’的八条人命,许显纯这老狐狸又怎会从他机关重重,铁板匡护下的舆辇里走出来?又怎能在曹快刀、平大刀护卫下一击搏杀这老匹夫?”

      唐斩双目平视他对面的年轻人,道:“我跟你讲了那么多,是因为我觉你还有可为之处,日后,说不定,能跟我一样有名。”

      “我欣赏不是你的轻功,而是在同伴出手后相继被残杀时能忍得住不出手。”唐斩又道。

      “我走了。”唐斩转身欲走,一面说:“你不要再跟来。我是杀手,你知道,杀手是不能被人追踪的。”

      他没有再跟,只是唐斩那一番话,在他脑海中掀起了百千浪涛。翻涌汹汹,似把他以往对待人事的看法全打翻从头建起。

      唐斩要走,忽又加了一句:“你将来会是很好的一个杀手,一个人要杀人而不被人所杀,不但要把自己当作无此人,还要做个无耻的人。”

      说罢转过身来,那一颗红痣在眉心上很明显的一点黑,眼神中有一种教人说不出来的感情,就像一个主人看着自己豢养心爱的小猫快要溺死的神情:“你叫什么名字?”

      他用一种自己平常不是这样的声音,答:“王寇。成者为王的王,败者为寇的寇。”

      “王寇”。

      这是王寇第一次遇见江湖上名震八方的杀手唐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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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楼


  • (四)杀手的夜宴

      王寇再次见着唐斩,是在过了几个月之后。那是在被魏忠贤削籍休官让许显纯能任镇抚司之职的刘桥夜宴上。由于这夜宴非常秘密,所以在宴的厅上,摆好了酒菜之后,除了与宴者,就再也没有其他的人。

      与宴的杀手有六名。“杀手之王”顾曲周也在场。每种行业,都有那行业的领袖,绸缎行、五金行、商贾行、洋办行甚至妓院以至杀手,任何一种行业,都有个领头。

      无论谁也承认,包括杀手们自己,都认为顾曲周是他们的“杀手之王。”

      很多杀手们都能有足够的武功和勇气,胆大和细心,准确和残忍地杀死他们要杀的人,不过只有顾曲周能使一大群梁骛不驯的杀手,做同样的一件事,去杀同样一个人。甚至要这一群冷血杀手去救人。

      杀手们都服膺顾曲周,不仅是因为他最懂杀人的方法,以及骇人听闻的武功,更加重要的是,在谋刺魏忠贤之役中,八十三名刺客,被二千多名锦衣卫包围,但居然仍能有四十二人逃得性命,便是因为顾曲周披汗浴血。领导他们苦苦冲出重围,来回三次救援,直至只剩下一口气存着的杀手也全部被救走为止。

      那一役顾曲周受伤大小二十四处,但救出来的四十二人,从今以后变作了顾曲周的死士,杀手们对这个“杀手之王”,都心悦诚服,再无异议。

      顾曲周在场,显然刘桥这次请客有着非同小可的事。那五个杀手,都是顾曲周百中选一的好手,譬如纽玉枢,外号“无名杀手”,他最出名的是他十九岁以前杀人的事迹。

      他十九岁就杀了无人能杀得了,防备森严的“幽州龙王”。但纽玉枢十九岁以后,再不出名,因为一个真正的杀手,都是无名的。

      名是给予一个人的记号。但只要有名,有其特点,这个人就等于有了记号,就很容易找得着这个人,或者杀掉这个人,抑或防范他的暗杀。一个无名的人,教人元从防范,因为他就像一个普通人,他现年二十九岁。

      一个好的杀人者,是无名的,他已“无名”了十年,甚至人们只能猜臆某件案子可能是他干的,但不能确知是他所做。

      另外一个叫贝玄衣的杀手,最著名的不是杀人成功,而是他杀人失败,他杀的是“武林三大杀手”中的萧佛狸,杀了九次,失败了九次,居然能九次逃生。

      而他还不死心,准备第十次谋杀萧佛狸。

      武林中人是敬重好汉的。人人都知道,能在“无敌杀手”萧佛狸手下逃过九次命的人,是不得了的事。所以贝玄衣第一次去杀萧佛狸时,他的朋友都离开了他,连女友也投入他人怀抱。

      只是到了贝玄衣第二次逃得性命后,他的朋友、女友,比以前足足多了十倍。名声也响了十倍!虽然还是人人都认为他逃不过下一次萧佛狸的反击。

      连萧笑也敬重他。

      萧笑就是这两个座上刺客之一。常眯着眼,摸着用剑把胡子刮得精光的下巴。

      萧笑是萧佛狸的徒弟;也是萧佛狸唯一的儿子。

      还有一个刺客是蒙面的,终年都以紫巾包住了脸部,只留下眼以上的部分,额中有一块青记。

      谁也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叫廖碎,虽然没干过什么大案子,但每次单独行刺,从未失手过一次。

      王寇是第六个座上刺客,自从许显纯一役后,他就变得非常有名。

      刘桥眯着眼睛,抚髯打量着他,然后对他说:“了不起。比我想像中还要年轻。真是英雄出少年,长江后浪推前浪;”

      说罢呷了一口酒,笑道:“‘灯笼’去了九人,就只有你一人回来,了不起,来来来,我敬你一杯。”

      王寇举杯喝了,他站起来举杯的时候,用杯子挡住了脸孔。因为那时他心中一直反复在想,我该不该承认呢?我该不该坦承呢?

      ——“灯笼”一役中,我根本没有出手。

      ——我只是在屋檐上,不敢下来。

      当酒液润滋了唇,灌到喉里,一阵熙暖,直透下了心肺,然后浑身热腾腾了起来,他待刘桥坐下去后才坐下,坐下的时候已决定了一件事:

      ——既然没有人知道,他又何必自揭疮疤。

      ——正如喝下去的酒,温暖了自己,沸腾了自己,就得要胜酒力,像个男子汉,不让它吐出来。

      “谋杀许显纯”之役后,他无疑是身价百倍,虽然许显纯的头是唐斩祈的,但九大高手,只有他一人生还,亦是不争之事实。

      “可惜,”刘桥道:“可惜‘鬼杀手’唐斩今晚没有来。”

      “武林三大杀手”本向以萧、顾、唐为序的,但刺杀许显纯一役后,唐斩又一连串杀了几个大名鼎鼎的人,声名变得在萧佛狸、顾曲周之上。

      “萧佛狸也没有来。”顾曲周说。他也没有见过行踪诡异的萧佛狸和唐斩这可以说是他毕生遗憾,顾曲周已是年近六十的老人,但周身肌肉,没有一块是松弛的,满脸红光,神完气足,他也故意袒胸露臂,让人看见他一身十六岁年轻小伙子也羡慕的肌肉,以及身经百战留下的伤痕累累。对顾曲周来说,这些伤痕便是他搏战一生的碑搂。

      “萧佛狸是‘武林三大杀手’中最神出鬼没,神秘莫测的一个,要请动他来,似比登天还难。”刘桥笑道。

      萧笑忽然一笑,笑得很狡黠问道:“刘大人难道认为要办的事,非要我师父来不可么?”此言一出,座上有几个人颇不以为然及均有不服之色。

      刘桥也一笑:“萧老弟言重了,有顾兄以及六位在,我刘某人再说这种话,岂不是瞧扁了诸位?”

      那额有青记的蒙脸杀手接道:“刘大人请我们来,酒也喝过了,菜也吃饱了,要做的事,就待刘大人指示了。”说话的人是廖碎。他终年以紫巾檬脸,没有人知道他的武功身世,他没有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刺杀。但是他的刺杀,却从未失手过一次。

      刘桥笑道:“廖老弟不必心急。这次召集诸位来,还是为了许显纯的事。”

      众人一呆,顾曲周道:“许显纯?不是已被腰斩长街了么?”

      刘桥摇首道:“他没有死。”

      王寇也动容道:“我亲眼看见他死了。”

      刘桥叹道:“死的只是他替身,那晚乌云蔽月,根本就看不清楚。他死了倒好,他死了‘六君子’就不致如此下场了。”

      众人心中震愕,纽玉枢静静地道:“刘大人你指的是左光斗、杨涟、魏大中、袁化中、周瑞朝、顾大章六位大人惨死狱中的事?”

      刘桥黯然颔首:“是。”原来左、杨、魏、袁、周、顾,世称“六君子”,六位清吏廉臣,因汪文言诬服案被执,迭加惨刑,致发秃齿落,后来左光斗为保存一口气,以图将来,免邦国殓瘁,朝野人空,便在狱中议道:“魏阉等欲杀我们,不外二法:我若不肯诬供,掠我至死,或夜半潜令狱卒,将我等浮毙,伪以病殁报闻,据我所思,同是一死,不如权且诬供,俟移交法司定罪,再陈虚实,或得一见天日,也未可知。”议后诸人均以为然,俟再讯时,便一同诬服。

      顾曲周叹道:“‘六君子’诬服一案,确是失策至极,魏阉何等奸诈,哪让左大人等交法司托出真相?唉……”

      “便是如此。”刘桥道:“魏阉得到诬供,即缉熊廷粥经略大人归案,又饬令许显纯这好贼五日一比,刑杖无算,要严行追赃……左大人等乃是清官,哪有银两可赔?诸人始悟失计。奈已无及。几月下来,六位大人先后惨死。唉,他们身为朝廷命官,为百姓功德无算,却死得体无完肤,连狱卒也惨不忍闻。杨涟杨大人死得尤惨,土囊压身,铁铃贯耳,仅以血衣置棺中,躯肉不全,填尸牢陛,血骼交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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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楼


  • 顾曲周“砰”地一掌,击在桌上,骂道:“可恶!”

      廖碎霍然站起,手握成拳,怒吼:“可恨!”

      座上唯一的一名女子,身着天竺绸质尉蓝衣,也忍不住自贝齿迸出了两个字:“可杀!”

      这女子叫水小情,座上六名刺客杀手,都是男子,女子却只有她一人,她原来是王寇师父的幼女,王寇击败师父后,这一向佩服他至深的小师妹跟他的一段情,也告无疾而终。但一门虽众,刺客行列里除王寇享得盛名外,成名的就只有这水小情一人。

      水小情骂了这两个字,王寇心中怦地一动,想起昔日在清溪畔他逗小师妹玩,在背后唬她一下,结果她坠人水中,他急忙抱起,水小情佯怒叱道:“可恶!”那一身窄衣沾水后的曲线玲珑……想到这里,他不禁直勾勾地瞧着水小情,脑里想着当日的情愫。

      水小倩本来正对魏忠贤许显纯残杀忠良,极感愤慨,却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她,她轻抬美眸,正与王寇双眼打了个照面……她急忙又低下头去。

      这不是谈情的时候,也没有说爱的时局。

      可是两人都有些不经意的迷茫,他们已曾经沧海,在很多年前,阳光下,细雨里,他们曾很为对方一颦一笑,度过无数思念的晨昏,但是,人只要在江湖上混过了些年岁,就会知道人世间的情薄,不容许阳光细雨下的迷茫的…

      为了杀一个人,她曾经虚情假意地依偎在多少男子的怀抱里,而他杀了一个人之后,又曾梦醒在多少个萍水相逢女子的寒臂里?

      他曾经迷恋过她,她也曾经崇拜过他,但彼此都了解对方是脆弱无助的一面时,他们都没有相儒以沫,毅然离开了对方。

      可是这一刹那间,他们都为过去而一阵迷茫。

      “刘大人,今日叫我们来,却是为了什么?”然后他摹然听到这一问,他立刻以双指力扣自己腿肌,只觉一阵剧痛,指甲已陷入肉里,他心里不断的警告自己:

      ——王寇,你在做什么?一个杀手,这样痴情是疯狂愚蠢的!

      ——王寇。你今日是负重任而来,怎可如此!

      只听刘桥答道:“太仓人孙文多、顾同实、编修陈仁锡、修撰文震孟,武于蔡应阳皆被降辟,而今魏阉当权,恣横霸道,无恶不作,叶大人仍关心国事,与御史黄厚素黄大人议定,要剪除魏阉羽翼,得先铲除许显纯!”

      王寇却淡淡地道:“一切奸九都始自于魏忠贤,为何不先除祸根,却要来对付爪牙?”

      刘桥道:“国法纲常,不可或废,魏忠贤受皇上宠信,不能说杀就杀。”却听廖碎仰天打了个“哈瞅”。

      王寇徐徐道:“若说魏忠贤不可杀,应依天理国法行事,则许显纯也是朝廷命官,怎又可杀?”

      刘桥一愣。

      顾曲周即笑道:“朝廷中的国典纲纪,不是我们这些凡夫尘子可知的。”

      王寇冷冷地道:“我学剑杀人,不知朝章典法,只知人若杀我,我先杀人,今日我等不杀魏阉,难道等魏阉来杀我?”

      顾曲周直想说话,刘桥却笑着截道:“王少侠,长街一役,许显纯虽未授首,但天下人所皆知是,你与唐斩诛杀奸孽。现刻许显纯再现,是他机智狡诈,怪不得你,但为免江湖人骂你们欺世盗名,许显纯还是一定非杀不可的。”这句话说得平淡,但隐带威胁,王寇闭上了口。

      刘桥又道:“一旦万恶能除,以王少侠身手,叶、黄二位大人早想结交,王少侠当可大显身手,叶、黄大人求才若渴,定必重用……”说着大笑,拍拍顾曲周的肩膊笑道:“顾老哥届时必定要在场,相爷、尚书和御史大人,早想面谢顾兄劳苦功高呢!”

      顾曲周伏首拜道:“多谢大人提意。”又转向王寇道:“还不谢过刘大人?”

      王寇很快地把形势想了想,摆在他面前是一道梯,上去是浮靡的富贵,下去是傲气的孤寂,中间尽是乌烟瘴气,他微一咬矛,道:“谢刘大人。”

      刘桥持髯哈哈道:“肯上进的青年,我一向愿意竭力提拔的。”

      却听纽玉枢冷哼了一声,刘桥即道:“谒见叶大人的事,待事情办好,人人有份,我自然安排。”

      萧笑忽道:“大人今日召集我们来,为的是刺杀许显纯的事?”

      刘桥道:“正是,许显纯现下正要迫杀熊廷粥,熊指挥是鞑子克星,镇守辽东,不可有失,我们要制止许显纯下毒手。”

      纽玉枢即问:“狱中的事,刘大人怎地都知道得如此一清二楚?”

      刘桥即答:“魏党之中,自然也有我们的人,譬如沈榷——”忽想起一事,襟口不语。

      纽玉枢立即追问下去:“沈榷只是魏忠贤党羽,阁臣之职,刑部大狱里的事,他没理由如此清楚,莫非叶大人等早在狱中设有安排?”

      刘桥正待说话,顾曲周忽然一使眼色,刘桥欲言又止,这时一向沉默寡言的贝玄衣厉声道:“纽玉枢,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纽玉枢“吓”地怪笑一声,反问道:“我问这些,也犯了朝章国法么?我犯了法,也委贝兄你来行刑鞠问么?”

      贝玄衣冷笑道:“若这话是你自己无意无心间出来,我自然管你不着,但若是别人教你有心有意来问,我贝某就有理由严鞠你!”

      纽玉枢忽然站起来,“有道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转身向顾曲周抱拳道:“顾老爷子告辞了。”

      顾曲周端坐不动,淡淡道:“纽少侠,有话好说,何必不欢而散?”

      纽玉枢见顾曲周并不起身,心中更气,向刘桥也一揖道:“刘大人,就此拜别。”

      刘桥慌乱站起身道:“啊,这个……”

      骤然之间,纽玉枢的手已按在腿间刀柄上,迅速地越过顾曲周位置,掩至刘桥身后,左手已锁住刘桥咽喉,这几下动作,快得不可思议,而且巧得连桌上一杯酒都未打翻,各人端坐未及有所动,只有顾曲周似乎扬了扬手,但纽玉枢已扣住了刘桥,在瞬息间控制了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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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楼


  • (五)王寇的刀

      众人看着纽玉枢,有的已站了起来,有的端坐未动。萧笑笑笑,摸摸下巴,道:“纽玉枢,你也无名得太久了。”纽玉枢的手仍然按在刀柄上,另一只手环箍刘桥的咽喉,脸对众人,眼睛也不眨一下。

      “是啊,所以我要做点出名的事。”

      他紧紧箍住刘桥的脖子,一只手搭在刀柄上,面对顾曲周、王寇、萧笑、贝玄衣、廖碎、水小倩等六大杀手,他知道他只要稍有疏失,就非横尸就地不可。

      顾曲周慢条斯理道:“出名的方法,有很多种,这样并不好。”

      纽玉枢淡淡地道:“这样很好。”脸色一沉,手臂用力,刘桥额上青筋暴露,孔瞳睁大,呼吸困难。“这样他可以带我平安出去。”

      贝玄衣跳起来叱道:“放下刘大人,我们放你一条生路!”

      “你忘了,这里我是赢家,”纽玉枢脸上有一种残忍的笑容,“赢家才有权说话。”

      水小倩戟指道:“你——你是魏忠贤派来的人?!”

      纽玉枢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要说什么话,但终于没有说出来,只坚持说了一句:

      “现在刘大人性命在我手中,我要离开,只要你们之中任何一人要动手,或者跟踪,我都会杀了刘桥,你们懂不懂?”

      没有人答话,纽玉枢咬了咬牙,手臂再运力,刘桥整个人就像一只被箍住了头的鹅:“你们让不让路?!要不要他死?!”

      顾曲周仍然坐着,气定神闲的说:“我们不能放你。”

      纽玉枢瞳孔收缩,顾曲周继续道:“刘大人落在你们手里,生不如死,我放你走,等于害了他,而且,”顾曲周淡淡地道:“你手臂运力箍死刘大人前,我们还来得及出手;如果你用刀。你的刀根本杀不死人”。

      语音一落,顾曲周摹然站起,他身高七尺,威猛无比,红光满脸,银发戟张,直如天神一样!

      纽玉枢已别无选择,拔刀。他没想到这些人竟会冒险,现在刘桥已不是护质,而是负累,他只好先杀了刘桥。

      可是他的刀一拔出来,只有柄,没有刀,刀还留在鞘中,自含口部分起,已被截断。

      这刹那间,纽玉枢心中的震惶,远甚于失去了他的刀。

      就在这一刹那,一切已成定局。

      廖碎、水小倩、萧笑、贝玄衣一齐掠至。

      顾曲周出手最迟,但也一伸手,已将刘桥攫了过来,另一只手已拗断了纽玉枢环在刘桥脖子上的手腕。

      水小情吃住了纽玉枢的所有动作和反应,廖碎手中寒芒一闪,纽玉枢的头飞在半空,但是纽玉枢倒下时,廖碎也倒了下去,嘴角流出了鲜血,呼息也断了。

      他们毕竟是杀手。

      一流的杀手。

      只刹那间,两个一流的杀手已倒了下去。

      当水小情回头时,局面的变化甚至不是这个一流的女杀手中的杀手所能预料的。

      顾曲周救了刘桥,但在这电光石火刹间,萧笑的剑已至顾曲周的眉梢!

      顾曲周甚至可以感到眉上一阵刺骨的刺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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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楼


  • 顾曲周是杀手之王,他左手护住刘桥,右手一抬,在千钧一发间,挟住剑尖!

      也就是这样一挟,顾曲周曾在纽玉枢攫得刘桥前,比闪电还快般不着痕迹的挟断纽玉枢离鞘不过半分的刀。

      就在这时,另一道急风陡起!

      这道厉风横斩而来,仿佛这武器的锋芒不及肉也可把人切成两截!

      ——贝玄衣的斧头。

      贝玄衣不但喜欢用巨斧杀人,而且还酷爱在杀人之后将人切成肉粒。

      顾曲周大吼一声,骤然坐下去。

      他左手护着刘桥,右手挟住萧笑夺命剑,进退不得,但在此刻,他居然坐了下去!

      “砰”地一声,一张檀木椅,被他坐得四分五裂,如纸制的一般。

      所以他和刘桥,等于是一齐倒下去的。

      “呼”地一声,斧头斩空!

      顾曲周、刘桥两人已在地上。

      萧笑的剑被挟,贝玄衣的斧斩空,两大杀手的杀手锏,皆告落空,顾曲周毕竟是杀手之王。

      只要他能再跃起来,萧笑和贝玄衣都没有办法杀得了他;而他要杀萧、贝二人,却有九成的把握。

      要是在他五十岁的时候,则有十成十。

      可是顾曲周倒下去后,没有再起来。

      顾曲周脸上还有一个极怪异的表情,用力地喘息着,刘桥压在他身上,现在已缓缓地站了起来。

      顾曲周惨笑道:“我早该想到,他们……要杀的不是你……是我。”

      刘桥站起来,舒了舒身子,拍了拍袍子,微笑道:“不能怪你。因为你不知道我就是萧佛狸。”

      顾曲周瞳孔收缩,道:“那我死在你手上,也算不冤……萧佛狸本来排名一直在我之上的。”

      刘桥也点点头道:“我的排名一直都是在你之上。”

      顾曲周眼睛喷发出一种永无法消解的仇恨:“但你当杀手的品行,却远在我之下。”

      刘桥居然也同意的点头,不过他道:“一个杀手若要无敌,是不能有人格的,所以我是‘无敌杀手’。”

      顾曲周猝然跃起,狂吼着向萧佛狸发出一击!

      这一击乃蓄他平生之力,濒死一发,势不可当!

      萧佛狸向后疾退,他似乎还未找到适当的抵挡这一招的方法,但刀光一掠,闪电般钉入顾曲周胸膛中,顾曲周一击狂吼轧然而哑,他也如脱水的鱼,在半空一勒,“砰”地掉落地上,再也没有了气息。

      萧佛狸望着顾曲周的尸身,望着顾曲周胸前的匕首,道:“好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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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楼


  • (六)唐斩的刀

      发刀的人是王寇。

      这件事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动手。

      “无名杀手”纽玉枢偷袭刘桥时,他没有出手,顾曲周救走刘桥,廖碎、水小情双攻纽玉枢时,他也没有相助,乃至纽玉枢彼杀,而萧笑、贝玄衣对顾曲周猛下杀手时,他也没有任何举动。直至刘桥计伤顾曲周,道明身份后,他才站了起来。

      等到顾曲周濒死怒扑萧佛狸,他才发出了这一刀。

      萧佛狸也没想到王寇会发出这一刀。

      这时“无名杀手”纽玉枢和“杀手之王”顾曲周已死,场里只剩下了王寇、萧佛狸、萧笑、贝玄衣、水小情等五人。

      萧佛狸笑了:“今晚在场的,都是名动江湖的杀手。”他一面笑,一面抚髯。

      王寇点点头道:“是。但不知哪个能活着出去,哪个躺在地上?”

      萧佛狸笑声一遏,他的眼睛只完全注视一人:王寇。

      “我以前的确低估了你。”

      王寇没有答话,他样子、容貌、神态、完全保留原状,甚至有些僵硬。

      萧佛狸瞳仁收缩,他可以看出这年轻人绝对不容易对付:“你以前只是一个小杀手,小到不能再小的杀手,但是‘灯笼’一役中,比你大到不能再大的杀手都死了,你却仍活着;另外活着的只有唐斩而已。”他笑笑又道:“那时候我以为你只是幸运。”

      “今天看来,你成功确不只是因为运气。”

      王寇却说了一句跟这完全无关的话。

      “萧笑笑的时候,跟你完全一样;你常常抚髯,他不断支下颐,顾曲周早该看得出来,你们是父子。”

      萧佛狸哈哈大笑:“顾曲周也早该知道,贝玄衣九次杀我不遂可逃命,若不是我故意放他,使他早日成名,贝玄衣早死了九百次了!”

      王寇点点头道:“他成名了,今晚方才能列席,助你杀了顾曲周。”

      萧佛狸满脸笑:“是呀,否则我儿子怎敢帮着他老子的敌人?”说着一把把他儿子拉过来,大力拍着他背,父子俩一起大笑起来。

      水小倩惊愕莫已,到现刻才清醒了一些震诧叱道:“你们……究竟是谁?!为什么……要杀顾老爷子!?”

      萧佛狸和萧笑径自在笑。

      贝玄衣却冷冷地道:“黄厚素、叶向高这些老匹夫,常使杀手暗杀魏公公的部下。这些杀手都听顾曲周这老贼的指令,老贼不除,魏公如何安寝?”

      水小倩嚎懦道:“……你们原来是魏阉手下刺客!”

      萧笑停止了笑,道:“连叶向高这等人也豢养了一群杀手,魏公公怎会反而没有?”说着又脸露淫笑,道:“你很美丽,死前给我享用一番,我或可请爹饶你。”

      水小倩翻了脸叱道:“你这无耻的东西!”又指伏尸地上的纽玉枢问:“……他又是谁?!”

      萧佛狸漫声道:“他?他么……只是在死城里的冤死鬼。他才是许显纯的部下,许显纯命他来探知哪个阁臣替叶向高、黄厚素连络杀手,他便以为是我,要取我性命,抓我归案,哈哈哈……许显纯向魏公公禀报后,便令我利用这场冲突,引顾曲周入壳,除此大患……否则,要杀顾曲周也真没那么容易呢。”

      王寇淡淡地道:“魏公公自然不肯断送许显纯性命了……所以我们的刺杀,只是杀了个替身,根本就是在送死而已。”

      萧佛狸满目笑意“当然,这本来就是我策划的;一个真正无故的杀手,借刀杀人,兵不血刃,才算无敌。”

      王寇沉声道:“你告诉我们这些做什么?”

      萧佛狸道:“因为现在摆在你们前面只有两条路:一,拿起武器来拼命,替顾老爷子报仇;二,放下武器来投诚,替魏公公卖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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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楼


  • “魏公公在朝权势,谁可与比?你们是聪明人,当知怎么选择;”萧佛狸眯着眼笑道:“我们这里有三个人,你们只有两个人,你不是笨人;”他指指地上的顾曲周,接道:“你要是笨,就不会替我杀了顾曲周。”

      三人都没有作声,半晌,王寇才说:“我们根本没有选择?”

      萧佛狸笑道:“其实是没有。”

      王寇道:“你告诉了我们这些,就不会容我们不加入你们而活着出去,所以放下武器,死得更快。”

      萧佛狸道:“你果然聪明。”

      顿了一顿又说:“至少,我这个‘刘桥’的角色还要扮演下去,不被人揭穿,才能一一剪除叶向高等人之羽翼。”

      王寇笑了笑:“可是你看错了一点。”

      萧佛狸眯着眼,仍保持笑意:“对你可能会看错,你是个不可估计的人。”

      王寇一字一句地道:“你看错的是:我才是魏公公手边的人!”

      “是魏公公派我来探察你们是否忠心执行任务,否则,我怎会替你发出那一刀,杀了顾曲周?”

      这次水小倩也喃喃自声:“你……你也是魏忠贤的番子!?”她已不敢再扬声发问,因为她感觉到自己已孤立:完全的孤立。

      萧佛狸眯着眼睛,已全无笑意:“魏公公不信任我们,要派你来监视我们么?”

      王寇冷冷地道:“许显纯的替身,十分不易找,却给唐斩杀了,你身为魏公公密使,居然无法阻止此事,许镇抚司跟魏公公说了,也会疑信参半。”

      萧佛狸打从鼻子里哼道:“我替魏公公卖命十年,他老人家会不信我?”

      遂而强笑道:“如果真是如此,老夫倒看走眼了;不过,魏公公屡派阁下的印鉴密枢,还得先让我过目过目。”

      王寇冷冷地道:“你没有资格看。”

      萧佛狸笑了一声,再笑了一声,又似忍不住一般,爆出了一连串忍俊不住的笑声:“我没有资格看?”说到这里像已下气不接上气:“还是你根本没有东西让我看?”

      王寇道:“你其实已经笑不出了。”

      萧佛狸笑得更大声:“我笑不出还是你笑不出?我笑不出?我为什么要笑不出?”

      王寇道:“因为你有负魏公公。”

      萧佛狸忽然没有了声音。

      王寇道:“万变不离其宗,没有什么事是毫无原因的。你适才在席上痛陈狱中惨史,又辱骂魏公公,你完成使命便了,又何必说了那么多狱中秘辛,透露给外人知道?”

      萧佛狸抢着辩:“因为我是要你们取信于我……”

      “取信!”王寇截断:“取信于人就可以辱及魏公公吗?”

      萧佛狸不觉打了个寒噤,魏忠贤只要稍遭拂逆,便动辄取人性命,诛连全家的手段,他是耳熟能详的,当下横心道,“别忘了,这里听到的人,不一定能说得出去。”

      王寇冷笑道:“魏公公派我来,怎会没有接应!”

      萧佛狸脸若死灰:“就算有接应,也先杀了你,死无对证!”

      “对证?”王寇探手人怀,道:“这就是魏公公给我的密令!”

      萧佛狸心情震荡,张目望去,便在此时,王寇手上一扬,一篷灰色粉雾,对准萧佛狸脸上撒去!

      ——椒粉!

      萧佛狸怒吼,急退,口水鼻涕齐涌了出来。

      在他身周五尺之内,变作一团剑光。

      他已拔剑出鞘。

      这条狐狸纵然受伤,但也无人能近其身。

      何况他受创的时间短——只要他恢复视线和呼息正常,就没有人能伤得了他!

      王寇撒出了胡椒粉,并没有扑向萧佛狸,却大叫了一声:

      “你该出手!”

      他扑向的是贝玄衣、萧笑,在贝玄衣来不及措手之时,已击倒了他。但萧笑已经出剑,剑光已把他如一座铁桶般罩住。

      他击倒贝玄衣时,再发出第二声大吼:“快动手!”

      人人都以为他这一声大吼是对水小倩发出的。

      连水小倩都是这样想。

      这几下兔起鹃落,水小倩反应,已不谓不快,飞索双剑卷向萧笑时,萧笑的剑已伤了王寇身上三处。

      萧笑甫被水小倩的双剑接下,一长剑二短剑斗在一起,快得莫可形容,又煞是好看。

      王寇这时却面临另一个强敌。

      贝玄衣已跃起,他的嘴唇被打裂,鼻梁被打歪,但他战斗力依然存在。

      而在这时,萧佛狸已快恢复过来了。

      ——居然中了这样一个后生小子的诡计!

      萧佛狸眼泪滚滚而流,视力也快复原,只见贝玄衣、萧笑已跟王寇、水小倩斗在一起,护身剑法便缓了下来。

      这时却慕然掠起一道刀光,地上的廖碎骤然掠起。

      半空刀光化作电光,霹雳击下!

      这刀光切入了萧佛狸的剑网之中,卷入了剑气,切断了剑芒,粉碎了剑的本身!

      剑碎千百片,刀光一闪而没。

      萧佛狸自左肩至右肋,衣裂而开,他摇晃了一下,嘶声道:“唐——斩——!”

      声嘶力竭,自膊至胁的缝口,突然大量涌出鲜血,只见“已死的”廖碎淡淡道:“你杀顾曲周,我杀你。”

      萧佛狸发出了一声如狼嘶曝:“我——好——恨——!”身自创口处裂为两片,血溅当堂,死而睁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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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楼


  • (七)杀人者的对白

      贝玄衣虽然并不是真的九次谋杀萧佛狸不遂,还能逃出生天的杀手,但他的武功,绝对可以当得上一流杀手之列,他的铁链巨斧,舞转起来,连一只蚊蝇也休想飞得进去。

      王寇的匕首,一寸短,一寸险,仍不断地欺人抢攻,可以说是棋逢敌手。

      他俩若在平时交手,情况如何,没有人知道,但这一战,却很快有了结果。

      萧佛狸惨死的时候,贝玄衣马上觉察。

      一个杀手杀人时当然是要集中精神,杀手出手,一击必杀,绘不能耗费时间、精力的。一个好杀手更能眼看四面,耳听八方。

      所以贝玄衣就“不幸的”看见萧佛狸的死。

      而且更不幸的听见了“廖碎”就是唐斩。

      这下他可谓“魂飞魄散”——王寇也立刻让他真个的“魂飞魄散”。

      他杀了他。

      贝玄衣死的时候,萧笑忽然抛下了剑,跪地叩头:“饶命!”

      水小倩不由得怔了一下。唐斩却道:“饶不得,杀!”此语一出,萧笑已扑起!

      萧笑这一下,无疑是想抓水小倩为人质,水小倩退了三步,萧笑正待再攻,王寇已迎了上来,萧笑半空一折,掠出大门!

      就在这时,一声怒喝,半空雷霆,电硕而下!

      萧笑的上身双手,已抓住了门,但下身已奔了出去,就在他开门掠出的刹那,他的腰已被凌厉的一斩为两截!

      何等可怕的魔刀!

      何等厉害的人!

      ——唐斩!

      唐斩执刀,缓缓回身,他紫色的脸纱依然没有除下,第一句就问:“你怎么知道我就是唐斩?”

      王寇这时搂着仍在惊惶中的水小倩,却淡淡地道:“因为我见过你。我认得出你的眼神。恰好,你的青记又在眉心,你眉有痣,部位相同,而我又不相信有什么高手是凭虚而来的。况且,你杀纽玉枢那一刀,似曾相识,我毕竟曾见识过你的刀法。”

      王寇说话的语调镇定、自信、冷静,像眼前一切所发生的事,皆在预算之内一般的。可是水小情因紧贴着他,所以很明显的感觉出,王寇搂她的手用力太大,握得太紧,而心跳得那么快

      ——就像那如春水拂过庭圃的夜晚,他们瞒着师父,在草地上,赤裸着,听着彼此的心跳,那么快、那么剧烈……。

      可是王寇的样子,却似一点都不紧张,唐斩有一种逼人的魄力,使她现在所依赖的人的心跳加快?

      她是个好胜的女于,更是个好奇的女子。

      她很想上去撕掉这男子脸上的覆巾。

      唐斩哈哈大笑:“因为你认定廖碎就是我,知道我没那么容易死,所以萧佛狸取得绝对优势时,你根本不怕。”

      王寇却摇头。

      唐斩双眉一扬:“你不承认?”他扬眉的时候,似乎感觉到额角下不舒服,便随手撷去了那块“青记”,现出了原来眉心的一粒痣。

      王寇道:“不是不承认,而是那时我怕。”

      唐斩忽然道:“你可知我在‘灯笼’之役,为何让你活着,还跟你谈话,以致你可以随时认出我的真面目?”

      王寇摇首道:“不知道。”

      唐斩一个字一个字地道:“因为你奸诈,也因为你诚实。”

      “你忍心见八个同门身死,而不参与刺杀,是残忍欺诈;”水小情听到这里,失声道:“那一役……你没有出手?”心中大感失望,却感觉到王寇搂她肩膊的手,又紧了一紧。

      “但你坦白承认害怕,两次都如此,也是你坦诚的一面。”唐斩的眉似两道剑闸一般,往眉心的红痣一锁冷沉地道:“也幸好你都承认,因为我根本就很清楚,你不是魏忠贤的密探,只是要用话来乱人心而已,你没动手是因为你在还没有把事情完全弄清楚之前,绝不妄动。因为那时你彷徨极了,所以反而故作镇定。只不过……这两个月来。”唐斩笑了一笑,那笑容有说不出的讥消,又似自嘲:“你杀人处世,都进步得很快了,尤其是杀蔡狗王的一役,尤其漂亮。”

      王寇低首道:“杀蔡狗王的那一役,很少人知道是我干的……这似乎……”

      唐斩哈哈笑道:“蔡狗王武功不高,但徒众满天下,若让人知道杀蔡狗王是你,你今日连出门一步都成问题了!杀人就如做事,有的人做事,雷声大雨点小,有的人做事,神不知鬼不觉;有些人杀了应该吹擂半天响,有些人杀了,最好不与外人说。拿今日时局来说,阉党可恨,杀人如麻,但所谓忠臣良将,犹疑不决、妇人之仁,屡上弹劾,结果被魏忠贤肆行掠击酿成大狱,他日纵得明君,恐怕臣也死光死绝,朝野精英无几了吧?既不能行仁道,持明政,又莫能奈何执法,如不暂潜迹以存身,此所以杨左等‘六君子’招灭门之祸因也!明哲保身,待机而起,也是做人的方法,而杀人如做人,都是一样”。

      王寇很专注的听着,又问:“我曾在‘十字坡’斩杀万里狂和千里痴,这一役较为满意……”

      唐斩却截道:“你这一仗,较为人知,但我认为尽皆模仿,缺乏了风格。每个人杀人,都有自己的风格;杀每个不同的人,也有杀那一人的特殊风格。”

      王寇急道:“可是……我先斩杀千里痴,再扫杀万里狂,却正是你惯用的手法啊。”

      “坏就坏在这里。”唐斩摇头道,“你是你,我是我,你学我,或我学你,只是画虎不成反类犬,一个真正的宗师,一定要建立自己的风格。你胆子不够大,但不轻易动手,一动手则得手,临危心乱而人定,这些都正是你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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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楼


  • 唐斩傲然道:“我只向人学习,但从不模仿别人。”

      “因为我自己的最好。”

      唐斩意兴风发,忽又问:“我这次也可以迟一些儿出手——只要我迟一点出手,你就死定了,你知道我为何要救你么?”

      王寇摇摇头。他还在回味着适才唐斩那番话的意思。“因为我知道好的杀手太少了,我在没有杀顾曲周、萧佛狸之前,已经在担心,他们死后,没有人可以再迫使我努力成为一个更好的刺客。”

      “所以我救你。”

      听了这句话,王寇不知怎的,浑身都热了起来。

      水小倩禁不住问:“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杀萧佛狸,又要杀顾曲周?”

      唐斩淡淡笑道:“一个女子,可以适合做一个刺客,因为容易使人不加防范,但要做一个以行动为主的杀手,是不容易成功的,你做得已不错,但仍根本不能入流。”

      “顾曲周是东林党必要时才动用的杀手头头,他甚受叶向高、黄厚素等器重,但一般来说,行动仍听刘桥调度,刘桥是一只脚踏两条船的人,但真正身份,确是魏忠贤手下的杀手,亦即是武林人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萧佛狸,他见顾曲周坐大,为公为私,为名为利,都要把他干掉,所以计诱我们来,图一网打尽。他图以一番言辞,换取座中信任,再借许显纯手下纽玉枢的莽撞,一击而重创顾曲周……”

      说着向王寇笑道:“顾曲周说来是你所杀的。”

      王寇有些惶恐道:“那时我见顾曲周濒死一击,是万万不可能命中戒备全神的刘桥,便先杀了他,以取得刘桥信任,好反败为胜。”

      “杀手原是赌徒本色,只不过赌徒的是钱,我们赌的是命,”唐斩似对王寇还真十分欣赏:“不要紧,你杀了顾曲周,别人也知个中恩怨,只要你活着,而且让人感觉到你仍站在正义的一面,人们仍会为你喝彩,你会声名大噪。”

      王寇逮然放开搂水小倩的手,问:“那你呢?你又究竟是谁?”

      唐斩微笑道:“我?刘桥是萧佛狸,我是唐斩,唐斩是廖碎。”他笑着又补充了一句:“廖碎是个杀手。”

      王寇忽然厉声道:“你是不是?”

      唐斩问:“是不是什么?”

      王寇的脸色更紧张了:“你才是魏忠贤派出来监视萧佛狸的密探?!”

      唐斩没有作声。一刹那,三个人站在三个方面,都静了下来,像一个笼子里有:一条老虎,一只狼,一头犬。

      唐斩终于笑了。

      “你说对了。”

      王寇的心沉下去了——他知道又免不了一场殊死战,而唐斩目前是他心目中模仿的对象,他所赢不了的人。

      ——这一场赌注,别人已掀开了底牌,他已知道自己几乎输定了。

      “你只说对了一半——我是别人派来的特使,但不是魏忠贤,也不是许显纯。”

      “我原属杨涟杨大人培携引进,后来是叶向高大人的亲信。萧佛狸当日曾替许显纯逮捕杨大人的人,我杀他,也算是为死去的主人复了仇。现在叶大人也拟挂冠回乡,魏忠贤必命萧佛狸截杀,我先杀了他们,也算为旧主人报了恩,便是这个意思而已。”

      言罢,又抱头望天,叹道:“人生在世,该当作些惊天动地。泣鬼神,而又能以功名取富贵的事,才算夙愿得偿。”

      水小倩、王寇均没有说话,唐斩忽道:“我告诉你们这么多,按照杀手惯例,杀人灭口。是免不了的事。但是我不会杀你们的。”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可能是因为我喜欢你们。”唐斩大步跨出去,一面道:“你们两个小子放心,你们很快很快就会在江湖上很有名、很著名起来,我门那时再碰面。”

      唐斩似乎很喜欢在临走之前留下几句教人铭刻于心的话,他的人已快走了出去,水小情忽然叫道:“唐大哥。”

      唐斩回头,眼睛里有一种杀手的残忍、情人的温柔,水小倩叹手拆叠着衣襟,咬咬滑润的唇,鼓起勇气问了一句:“唐大哥,能不能把你面纱掀开,我要看看你真面目?”

      唐斩的眼睛有笑意:“哦?”很快地看了王寇一眼,王寇没有表情,唐斩大笑道:“有什么好看,我又不是唱弋阳弹余姚的戏子?”又挤眉板着脸孔道:“可知道你们认出我样子才后患无穷呢。”

      小倩淡淡地道:“既然唐大哥不方便,小倩也不会强人所难。”

      唐斩忽掀脸纱,向小倩抱拳道:“咱们也算忘年之交了,别时总该以真脸目见你。”

      水小倩眼前出现一张脸孔,虽然堆满了笑容,但可叵测其不笑时很威严,不是英俊,而教人心折,那眉心的痣跟整脸部配上去,像一颗发亮的发光的星。她稍微一怔,已听唐斩道:“江湖风险多,各自珍重。”

      声音从外传来,外面风大,唐斩已去,场中只留下王寇和她。

      唐斩离去的时候,王寇紧紧握着拳头,良久,他缓缓走过去,水小倩开始以为王寇走过来要拥抱她,她期待——但他不

      他过去自顾曲周胸膛里,拔出了他的刀,他的脸被刀锋映成惨青,他用两只手指,挟抹去刀锋上的血迹。血染经他的手指。但那不是他的血,是别人的血。

      水小情看着他惨绿的脸色,试探的问:“你有心事?”

      王寇没有立刻答她的话,他把刀锋上的血迹擦干之后,然后把刀口再在他衣摆上拭抹一阵,直至完全干净,才收入鲨皮刀鞘中。然后说:“他上次说‘珍重’的时候,就杀了他要他‘珍重’的人。”

      水小倩不明白王寇这句话的意思,她也不明白王寇的脸色为何这般凝重。外面轰隆一声,打了一个闷雷。她听见王寇沉声道:“唐斩没有说真话。他不杀你是因为你漂亮。”

      水小倩心中一阵惊诧:真的吗?一个冷血无情杀人不眨眼的刺客也会……?她忽然想到荆柯和夷姑的故事。

      但她嫣然一笑说:“唐大哥名动江湖,第一杀手,他这种人,怎会喜欢人?你在说笑。”

      王寇忽然抬起头来,水小倩觉得他神色有异,想到王寇在唐斩面前承认害怕,便道:“你还怕吗?——刚才我听到你心跳好快。”

      王寇忽然大声道:“我从来没有怕过!”他虎地站起来,他对敌的冷静在女孩子的面前一扫而空:“我骗他的,我要让他低估我,他低估我,我才能活命,你懂不懂?”他咆哮。

      水小倩脑中忽然掠过一些景象,很多年前,他因为一个人追求她,而挑衅对方,与对方动武起来,但是他输了。但在当天晚上,他成功地暗杀了那人。不久后她向他提起此事,他愤怒,咆哮而去。从今以后,他们各在天涯江湖的陌路上独渡……

      王寇忽然平静下来了,说:“没事了,咱们离开这儿吧。”

      他想到她从前在众多师兄弟追求中,独挑上他的那天,是因为他在台上,击败了她的父亲,她在台下骂他、啐他、踢他,而最后抱他、吻他,她佩服他,求他不要再难为她年老力竭的父亲。

      外面浙沥一阵雨急。水小情展颜笑道:“外边下雨了……我们一舞弄得一身湿透,是几年前的事了?”她说着,红着脸。

      “嗯。”王寇望着外头的滂沱大雨,道:“下雨了,小心暗算,雨是下杀手时的好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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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楼


  • (八)杀人的手段:老子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日微。此二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那“道”究竟是什么……?朱国帧一面读着“道德经”,一面苦思吟哦,想不出“道”的道理来。要知道其时已是魏阉天下,屠尽忠良,毁天下书院,改筑魏公词,将魏阉比作孔子。阁臣朱国帧情知魏党势大,不可拂逆,惟有挂冠回乡,苦读老子,不问国事。此际他秉烛夜读,苦苦思索“道”之不行,而致天下无道。朱国帧本好读书,尤其在这苦闷之际,更浸淫其中,自得其乐。

      既是“不见、不闻、不得、不可致诘”,那“道”究竟是什么?“道,尚无名”,难道“无名”就是“道”吗?……此际已夜深,他拿着古籍细看天论《荀子》篇名。提出“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烛火己燃至一半。就在这时,窗外人影一抹而过。

      由于经过的人影着实太快,就算是双眼一直看着窗口,也未必及时看到,何况朱老爷子的双眼,正深埋在古书的字里行间。

      朱国帧位为阁臣,生平极好读书,他对魏阉所为,不肯趋奉,自知难逃毒手,但又自度生平从无一语在人前斥及魏阉,政事也向无错失,便也自不去理会时局,只沉迷书籍经典乐趣之中。

      这时“砰”地一声,木门被四分五裂,三名蒙面入,破门而入,朱国帧正读到:“……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这玄之又玄的法门,朱国帧自然求之若渴,只后悔从前在朝中多管闲事,没有好好的切磋琢磨,博览群经。

      那三个蒙面人破门而入,见到朱国帧依然端坐,一人戟指喝道:“朱国帧,你横竖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死前还是认罪吧!”

      朱国帧依然双眼不离书本,只叹道:“魏公杀人,有什么罪不罪的?我朱国帧残躯一壳,待死便是了。”又吟道:“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

      当先的蒙面人“嘎”了一声,叱道:“老匹夫,你哈八狗上轿不识抬举,拿着本破书到十王殿去背吧!”

      “刷”地拔刀,喝了一声:“给我杀!”

      朱国帧揉揉眼睛,哺哺道:“就算要杀我,也要明刑令法。我朱国帧要死就死在公庭国法下,怎能这般杀我?……就算道不行天下,也不该如此辱我啊。”

      那些蒙面入怎容他罗嗦,“铮铮”二声两名蒙面人,一抡斩马刀,一自前而后,掠过书桌,一自后而前,横斩过椅背,要两刀将朱国帧斩为三段!

      朱国侦双眼仍不离书本,忽然一仰身,椅向后翻,双脚脚尖依然勾住桌于底下,所以椅背仅离地尺余,却并不翻倒。

      两刀用力极猛,平贴朱国帧书背而过,眼看要中,却在最后刹那间陡失目标,两人收势不及,“噗噗”两声,血肠四溅,两人被对方斩马刀所砍,刀嵌入身,哀呼倒地。

      “呼”地一声,朱国侦白须银发,被刀风微微吹起,椅子又扳回原地,只不过转眼工夫,他未出一招,两人已落地不起,朱国帧依旧埋首读书,漫声吟:”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

      为首的蒙面人忽见眼前一花,自己的两个手下就互浅而殁,心中震动,莫可形容;但见这糟老头子仍在念书,心头火起,骂道:“老匹夫,我看你往哪儿跑!”

      “跑?”朱国帧眯着眼埋在书里,他眼睛非贴近书面看不清楚:“大道未临,我不逃跑。”

      “虎”的一刀,蒙面人已迎头劈下!

      烛焰被急风激起突地一晃,黯了下来,朱国帧伸长了脖子,要看清楚文字,哺哺自语道:“哎,怎么越看越模糊了……”他此际伸长脖子等于送上去挨蒙面人这一刀。

      蒙面人笑了,这一刀下去,他就可以净得纹银两百两,加上互斩而死的两个伙伴那两份,总共三百两,足够他去买醉狂欢宿妓恣宴三十天!

      想到这里,他的刀势更惟恐不及,一刀要将朱国帧的脑袋瓜子劈下来。

      就在这时,朱国帧忽将书一合,“啪”地一声地淀到桌上,用拳重重一击书面,忿道:“找来找去,道是什么,却全篇闷如!”

      这书往桌上一扔,恰好压住刀尖,然后再一拳打在书面上,“崩”地一声,刀锋自书本内折断,蒙面人大惊,断刀一抽,见朱国帧似痴似迷,哺哺自语,并不追击,心中一阵惊疑,但恶向胆边生,抡起断刀,直捣向朱国帧脸门!

      朱国帧忽又拿起桌上残书,遮到脸上,自言自语:“咳,说不定是我老眼昏花,找不着罢了。”这书一拦,刚好挡住那一刀;刀势凌厉,却刺不破残书。

      朱国帧左手在桌上一拍,喝道:“我再找看看!能教青丝成霜,齿摇目替,也要找出道理来!”

      这在桌上一拍,“砰”地一震,“飕”地一声,桌上的断刃一弹而起,闪电般没入蒙面人咽喉。

      蒙面人抛了断刀,断刀落在朱国帧膝上,朱国帧似无所觉,也不理会,蒙面人反手抓住了自己的脖子,意图拔出断刃来,喉咙一阵格格连声,终于不支倒下。

      只听朱国帧念:“夫唯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

      然后外面有掌声起,进来了一高一矮两个蒙面人。

      朱国帧也不以为意,继续念他的书。

      高的人说:“朱学士的定力,真是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矮的人也睹睹赞道:“内力尤为了不起。”

      朱国帧叹道:“这些旁门杂技,实属小巧,今我研读大道未通,实是惭愧。”

      高瘦的人说:“学士实太过谦,朱学士通了武道便可,其他的道只要能打便通。”

      朱国帧大不以为然:“说笑了,大道岂是邪魔外道小可比!”

      矮的说:“而今天下行的就是此道。”

      朱国帧淡淡地道:“黄钟毁弃,瓦击雷鸣,那就无怪乎小人当道了。”说罢似话不投机,又专心专意的读他的书去。

      矮的走前一步道:“朱学士。”朱国帧专心读书,便没有应,矮的径自说下去:“朱学士这番身手,何不投效魏公?自有重用。”朱国帧仍是不应。

      高的行前一步,接道:“魏公确是惜重朱学士才学……”

      朱国侦忽朗声读:“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足既……”

      矮的脸色倏变,骂道:“你这关门演皇帝起来了,魏公瞧得起你,是给你老头儿面子,要是不给,哼嘿嘿——”

      朱国帧忽自书本里抬头问:“要是不给怎样?”

      矮子一呆,高个子便道:“今日便要你见你老子去!”

      朱国帧一听大喜道:“那好极了!见老子,正好我要去!我正想问他何谓道?天下因何无道?如何大道方得以行天下呢!”

      高个子也变了脸色,叱道:“道你妈的屁!这是你自己找死,些不得我!”“铮”地拔出镰刀,但是矮子手一扬,后发先至,三枚黑点,带着腥臭的尖啸分上、中、下三路直袭朱国帧!

      这三道暗器极快,划过半空之尖啸更令人惊心动魄,朱国帧猛一抬头,“嚓、嚓、嚓”三声,三页书纸似刀一般平平飞出,竟截住三枚黑点,飘送窗外,窗外轰隆、轰隆、轰隆三声,竟炸起三响火光,一阵焦辣之味袭鼻而入!

      朱国帧在撕书送页之际,高个子的镰刀客啷连响,九环串动,划了一个大弧型直向朱国帧的后头劈了下去。刀光斩下时一片雪亮眩目,刀未至,刀风及,烛火终于顶受不住激风,“噗”地熄灭了。

      这时外面暗器炸起火光未熄。

      室内已骤然一团黑暗。

      光听“嗖、嗖”连声,夹杂着刀风与叱喝,未久便完全归于沉寂。

      隔了一会,忽然有”卜卜”二声,黑暗里几下星火,打着了火石,点起了纸头,正是其中一张撕下来的书页,着火的书页点着了烛火:点火的手,修长、镇定、骨节露。

      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唉声叹息道:“唉,我竟为了送走这三件暗器,毁了三页“老子”……在为圣人之徒,真是惭愧!无怪乎我一直得不到道了!”

      这时烛火渐渐亮了起来,从一点绿焰变作了火光。那点火的人道:“老人家无须伤心,老子誊本“道德经”,在下也有一本,绝非伪作,老人家要不要参考一下?”

      朱国帧本来双目迟滞地看着渐盛的火光,此刻眼睛又变得如火舌一般地闪动着欢悦。“你有正本“道德经”?”

      这时烛火已燃着了蕊,火光也告安定,点火的人又是一个蒙面人,不高不矮,但双眼自有一种令人莫测高深的威势,这时除这蒙面人外,室内倒着五个人,五个都是蒙面人,其中包括那互版身亡的两人,被断刃破喉杀死的蒙面人,以及在灭烛前的矮和高个子,五个人没有一个是活的。

      这个蒙面人道:“老人家好快的身手,一出手便杀人。”

      朱国帧笑道:“死了也是要他们好,他们活着脆弱,死了更好,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

      蒙面人摇首道:“老子的‘死’,不是这个意思。”

      朱国帧凑前去问:“是什么意思?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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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楼


  • 蒙面人道:“不敢当。老子经里‘死’的意思,是指僵硬的。没有活力。没有生命的东西,所以愈强易败,愈柔反胜,这‘死’是与‘生’对立的,而‘天下莫柔于水,而故坚强者莫之能胜’,所以反而‘坚强处下,柔弱处上’。‘死’是僵硬化的一种,‘生’才是好的。要生得顺其自然,无为不争,反之,争锋逞强,舍后且先,方才是大死。”

      朱国帧“啊”了一声,一阵恍惚窈冥,顷刻一拍前额,喜极凑前:“今日幸得见先生,多蒙指点,解我多日迷津。”又问:“何谓道?”

      蒙面人即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朱国帧搔掉几丝白发,苦恼地道:“道之为物,惟恍惟惚,但我实在参不透这所谓夷、希、微的真义啊。”

      蒙面人笑道:“老人家问的是什么道?”

      朱国侦道:“当然是正道。”

      蒙面人笑着说:“真正的道,人见人殊,不可说的,说了就落言验,道是测不透。道不尽的。”

      朱国帧“唉呀”叹道:“那又何谓天道?”

      蒙面人答:“天之道不争而善胜。”

      朱国帧想了一想又问:“何谓圣人之道?”

      蒙面人即答:“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朱国帧怔了半晌,哺哺苦思,恍如梦中,越来越迷糊,忽尔一醒问:“你是魏忠贤派来杀我的?”

      蒙面人淡淡地道:“大辩若呐。”

      朱国帧一拍大腿,长叹道:“好!若你是刺客,是魏忠贤派你来的,故意使我迷昏糊涂,再一举杀我。如你能真救我朝闻道而夕死,我也甘心。我明知中计,还是中计,我着实给老子迷住了。不过要杀我,也不容易。”

      他指一指地上:“你最好还是不要出手,因为我不忍杀你。”趋前低声问道:“你可真有老子真本?”

      蒙面人颔首道:“老子西出函谷关,留书五千言于关令尹喜,此真本天下唯我一人独有。”

      朱国帧引脖喜道:“那么,可否供我一阅。”

      蒙面人笑道:“我带来就是为了给先生看。”说着便自怀襟里掏出一本以旧黄绢帛折成的书,双手递给朱国帧。

      朱国帧接过之后,翻得几页,因书过于残旧,扉页粘在一起,他便用手指头点口水来掀翻书页。过得一会,他“啊”了一声,顿足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都因伪本不录之过。”这时蜡烛晃摇,火舌颤动,窗外风急,很难看清书上模糊的字体。

      朱国帧眼睛视物不清,便凑近细看,越看越是入迷,指案道:“咄!大道记兮,其可左右!执大象,天下往……通常无为而不为:要是朝廷不约制人民那么吃紧,才是好朝廷……”他时面抚髯,时而支颐,反复苦思,似忘了旁人存在。烛火明晃摇颤,他深埋入书内,只见字影跳动。恰似一个个魔影跃出一般,而且墨迹隐现虹霓之彩,朱国帧微微一惊,道:“我知道你是谁!”

      蒙面人一直静静观看朱国帧忽喜忽叹之苦读,此时即反问:“我既未除卞面罩,又还没出手,老人家如何知道我是谁?”

      朱国帧眼不离书,大笑道:“我当然知道你是谁。当今刺客中,能挥刀断驰驹、横扫天下的杀手,自得唐斩一人耳;因不知唐斩如何绝善为恶,投入魏忠贤旗下?”

      蒙面人连眼都不多眨一下,“人在世上,有哪几件事是自己作得主的,一个杀手,当知如何才不被杀,才能活下去,趋炎赴势,在所难免。”

      朱国帧大笑点头,“痛快,答得好!”依然不抬目,问:“你自度不是我敌手?”

      唐斩恭答:“老人家未入宦前,是陕湘一带‘铁书大侠’,以书为神兵,天下莫为破之;我唐斩的刀,斩不开老人家铁书的‘过千仞锋行万里路’八式。”

      朱国帧又点点头,烛火青焰映得脸色有些青白可怖,他道:“你颇有自知之明……却又为何来惹这趟浑水。”

      唐斩仍恭敬地道:“因在下自有对付老人家之法。”

      朱国帧一呆,道:“你用什么法子,斗得过我?你一进来,我就防着你了。”

      唐斩道:“我用计。”

      朱国帧一怔,遂而哈哈大笑道:“计?我怕你用不过我。”

      唐斩徐徐除下面罩,道:“我用毒。”

      朱国侦淡淡地道:“你在哪里下毒?”

      唐斩不答。

      朱国帧望着书本大笑不已,边趁隙道:“你以为我不知你在烛火点燃时洒下‘高山一把青’的烈毒么?……你藉烛火燃它时的无臭气味,来使我中毒,哪有这般便宜事!我早已闭住了呼吸,待‘高山一把青’燃尽,才作正常吐纳。”

      唐斩端然道:“老人家果然名不虚传!”

      朱国帧笑道:“也没什么,只是我一生好读书,正史即读,野史也读,武林秘史会记下‘毒手药王’之女弟子程灵素以‘七心海棠’制之烛蕊施毒的传说,令人惊心动魄,后人为生戒心,便多了防备。是故读书博,即阅历广,足可延寿活命,所以读书实吾之至乐也。”

      唐斩答:“是。”

      朱国侦又道:“你也不用沮丧。你第二度在书页上下的毒,诱我以唾液融解书扉粘合处,而书页早已浸有‘黑崖断水’,口舌沾上了,自是非死不可;……”

      唐斩仍答:“是。”

      朱国帧笑道:“你可不要失望,我用食指沾口水,却用中、无名指翻书,所以根本没有沾在舌上。我见你送我真本“老子”,不忍杀你,为免你妄动,才告诉你这些。”

      唐斩肃然道:“多谢。”

      朱国帧眼睛低垂,注视书中,烛光映得他额前青筋跃动。“你又知不知道我何以知道你书中浸毒?”

      唐斩老老实实摇首道:“不知。”

      朱国帧道:“读书能活人,这句话一点也不错。朱延禧好食,我却好读,还是我聪明。书中岂止颜如玉、黄金屋而已?前人好心,早已把书页浸毒之法记于野史之中,曾听说过江湖上有‘金蛇郎君’者,即以此在死后多年仍毒毙大敌,实是非凡智略。你跟人之后再用这等手段,却是不入流了。”

      唐斩毕恭毕竟地道:“是。”

      朱国帧笑容一敛道:“既知,还不去?”

      唐斩即道:“老人家,你何以不转头看我?”

      朱国帧正要拧头,但脖子僵住,只见他额前、鼻梁、颈项尽是青筋浮动,静脉贪张凸露,瞳孔张大,一片惶惧迷茫,脸容甘是可怖。

      半晌,朱国帧作不得声,他用尽办法,视线始终不能从书本里移目出来,只见书页上影影绰绰,似如刀光剑影、魅影幢幢,他顿时大汗淋淋下,嘶声道:“你……你用什么毒计……”

      唐斩沉静地问:“老人家可知道创‘若云薄漏日,日照雨滴则虹生’一说的公孙绰。”

      朱国帧讶惧道:“那是初唐“礼记注疏”里的话!”

      唐斩点头道:“是,他说了这句话后近四百五十年,的孙彦先和沈括才有‘虹乃雨中日影’之说。”

      朱国帧尖声道:“……你提他……作甚?!”

      唐斩道:“孔颖达是通才,除文史皆有高深造诣外,其他方面,亦有精彩创制。这便是他所传下来,以峨嵋山产之‘菩萨石’研制成墨粉之‘径天虹鲵书’以秘传之法写成,加上浸过‘墨崖断水’的书页,和‘高山一把青’的烛光,合起来,偏生你又注目其中,不肯移视,你这一双招子,便算是废了,只定在书中,而麻痹也全从你眼中的幻影,蚀人你身上各处,你……”唐斩一笑,冷冷加了后一句:“你已经麻木不仁任凭宰割了。”

      朱国帧这时才感觉到全身酥麻,而且死亡跟他全身肌肉的感觉如此贴近,仿佛他的心跳就此停止,可是,他还是没有办法把目光从书本里拔出来。

      唐斩叹息,徐徐站起,道:“老人家,我奉魏公公之命;不得不杀你。”

      他说着,看着脸发尽汗,惊骇莫已的朱国帧,缓缓的解下了刀鞘,徐徐的抽出了刀,带着一串尖锐但又沙嘎难听铁器锯动的声音。

      “老人家……魏公有命,你杀几人,便将你斩为几段,怨不得我,……你今日并非死于我手,而是因为食古不化。世局如此,还寻索什么大道呢……”

      说着二指掐熄了烛火。室内登时一片黑暗,只闻“呛”地一声尖响,刀已全出鞘,接下来便是五下急促尖锐的刀风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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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楼


  • (九)杀人的手法:荆花

      朱延禧与朱国帧同是阁臣,也因积件权阉,相逐罢官。朱国帧坚持不逃,好书如命;朱延禧的好食也是天下知名的,但为人倒不似朱国帧腐迂。

      他逃到夏镇一带,炎夏热不可当,他腹饥若雷鸣,想找东西吃,见路边有人卖荠芋、饽饽、米团和鱼酥羹书”之一,影响渐大。,他都叫了一碗,付了碎钱,坐在大树下,便要好好的吃它一顿。

      他每样都尝了一点,沾在舌上,便摇摇头,置于地上,卖鱼酥羹的、卖饽饽的。卖荠芋的、卖米团的都顿觉奇怪,卖鱼酥羹的青年问:“老丈为何不吃?是嫌煮得不好么?”

      朱延禧看看地上落花,不经意似的道:“不是不好吃,而是吃死人。”

      青年吃了一惊,问:“吃了会死人?……您老是说,有人下毒?!”

      其他几个卖东西的,也变了脸色,朱延禧道:“这米团的毒药,叫‘大象倒’,大象吃了也倒了,人吃了,当然也起不来了;饽饽的汤里有毒,叫‘蚁缕糖’,好像一滴渗毒的糖杀死数百十只蚂蚁一般,一只饽饽也足以杀死这么多的人;还有荠芋里没有毒,毒在碗上,叫做‘一层光’,有道是‘~层光,吃了死清光’……这三种毒,足够毒死三十三个人,却用来毒我老朱,实承诸位瞧得起!”

      青年失声道:“毒?!都有毒!……那我……我的鱼羹呢?

      朱延禧淡淡道:“你的鱼羹倒没有毒。”说着眉头一皱道:“但是你靴底藏匕首,是啥意思?!


      一青年一怔,随即道:“是用来防身的。”

      朱延禧双眉一剔,冷笑道:“普通乡下人防身也有那么利的匕首?!”

      卖荠芋、卖饽饽、卖米团的三人一齐丢掉担挑,各自拔出兵器:比道:“既然事机败露,动手吧!”

      朱延禧冷笑道:“我正肚饿,杀了你们吃鱼羹未迟!”随将肩膊横挂的弓,反手搭箭,骂道:“我要动手了,树上的三人,也给我滚下来”!

      只听籁籁连响,三人自树上跃落,掠动繁花如雨点,有些还落到四碗食物里去。花落到地上、碗中,都煞是好看。朱延禧笑道:“好花,可惜没酒,拿来送酒,风味必佳!”

      卖饽饽的喝道:“姓朱的,你好厉害,竟然识破我们用毒!”

      一个刚从树上跃落的东厂番子骂道:“你这狗耳朵鼻子,也嗅出你爷爷躲在树上凉快着哩!”

      朱延禧怪眼一翻,箭已反手取了下来,真快如闪电,只要一霎眼间便只来得及看到他的箭已扣在弦上了。

      “凭你们年纪轻轻,人阉党未久,不知我老朱昔日在江湖上的名号吧?”

      卖米团的冷笑道:“倒有听公公提起:阁下就是以前江湖上人称‘神耳神舌神箭手’朱大将军。”

      朱延椿哈哈大笑“魏阉也算有点见识,既知我名,还敢躲在我头上,还敢在食物中下毒?”

      那被这场面吓得手足元措的青年问道:“人躲在树上,难免有呼息,您老听得出来,已神乎其技……但置毒食物中,老丈又从何得知呢?!”

      朱延梧冷哼道:“我是师古鲁人巫师薄疑之学,任何人制毒物,一人我口,便可分辨出来……还有你!”朱延禧叱道:“你虽未在食物下毒,也不是好东西,给我站开点,若假意佯作,我一并把你杀了!”

      卖荠芋的沉声道:“你用的是箭,至多只射出一箭,我们七个人便教你搭不上第二支箭!”

      朱延禧嘻嘻一笑道:“那你试试看。”“呼”地一箭射去,正中卖荠芋的胸口,那人惨呼一声,其他五人,一起向朱延禧扑去,只有那青年并未动手。

      五人扑到一半,其中一名东厂番子“喔”了一声,伸手反摸背后,“砰”地自半空摔下,背上竟插了一箭,其他四人,相顾失色,不明白这无声无息突如其来的一箭来自何方,卖饽饽的叱道:“你有同党……伏在暗处!……”

      朱延禧哈哈大笑,“你瞧清楚了!“一指地上伏尸的卖荠芋猛汉,只见他胸前一滩鲜血,却不见了箭羽,朱延禧冷笑道:“我的箭穿过他身体,回弧射中第二人……这就是我的箭法叫‘一箭双雕’!”

      四人尽皆失色。

      朱延禧张弓喝道:“再看我‘一波三折’射法!”他快如闪电般已搭上了箭,张满了驽,其快的程度令四人不及出手阻拦,“呼”地一声,又一箭射出!

      这一箭射出,四人各自急退凝神慎防,但朱延禧的箭并不向任何人,只漫无目的地射出一箭而已。

      四人一阵惶惑,忽箭啸尖锐,一个大折,已“扑”地射入一名番子心口,“嚓”地自其背心穿出,剩下三人,惊魂未定,那箭又连皮带血,“嗖”地射出,再射入另一名后面的番子,竟在脖子上对穿而过,半空又一折返,余势未尽,急射卖饽饽的汉子!

      那汉子反应较快,急跃而起,但未及时避得开一箭,“哧”地射人他的小腹。这时箭劲已尽,未能透腹而过,但箭簇没人其腰间,这汉子抱腹打滚一阵,终于断了气。

      剩下两个卖米团的大汉吓青了脸,卖鱼羹的青年也目定口呆,朱延禧十分得意,道:“你们这班狗腿子,平日也迫人太甚,今日教你见识爷爷的厉害……剩下两个,试试我的‘一石二鸟’吧!”

      那青年突然跃前一步,一手拍在卖米团的肩膊上,卖米团的汉子拧头一看,青年抽出短匕,全捅进卖米团汉子肚里去。

      朱延禧一愣,解下了箭,静观其变。卖米团的捂腹蹲下,痛苦嘶声道:“你这……畜生!”

      青年嘴角一撇,带些许的冷笑,猛拔出匕首,鲜血迸喷,卖米团的大汉挣扎一阵,终于毙命,那青年狠狠骂道:“我被你们威逼利诱,加入魏党,残害忠良,今日便是我重生之日!”

      说罢收回匕首,向朱延禧跪下,恭声道:“我加入魏党,就是为这干兔崽子所逼,今日得老人家之助,宰他一个,总算出了口鸟气。我对老人家心存敬仰,故未敢在食物下毒。”

      朱延禧用鼻子冷哼一声道:“你少来假惺惺,人到最后关头,不情卖友求存,亦不以为奇,更何况你是阉党的人。你杀他,只不过是要我饶了你罢了……也罢,而今我也杀不下手,你既未在食物中对我下毒,也未曾对我出手……你虽是阉党,难保真的不是虚与委蛇,而今愤图思过……我要是无故杀你,也算愧读圣贤书了。”

      说罢又一笑,道:“圣贤书……我读的倒不像老朱那么多,我平生之好,是食尽天下佳肴……”说着收弓插箭,过去端起了那碗鱼羹,只见上面飘有几朵小花。

  • 回复:[连载完毕]《杀人者唐斩》作者:温瑞安 作者:清补凉 时间:2007-10-6 21:17:00
    第18楼


  • 朱延禧轻念:“繁花如雨,落了满地……怎奈它前时枝头,后对扫帚……”

      那青年远径远远坐了开去,既不敢逃,也不敢走近。朱延禧也不去理他,匀去残花,把鱼羹三扒两拨,吃个干净,抹抹嘴巴,道:“你们斗胆,竟想在食物中下毒,我朱大将军除了耳灵箭快,这根舌头,任何人下的毒,一试就出来……你们也不打听打听,以前我还是当今天子的试毒国师哩!”

      那青年道:“上得山多终遇虎,玩火焚身,作法自毙,这些情形自古以来多的是。”

      朱延禧脸色一沉:“你教训我么?看你年纪轻轻的,也学那朱国帧一般老气横秋训人么?你要想活着,就少出声!”

      青年神色不变,又缓缓拔出匕道,叹息道:“只不论我多说少说,活不了的是你。”

      朱延禧道:“你既然非寻死不可,那我就留一支箭给你。”说着缓缓抽出一支箭,要搭在弓驽上。

      青年冷冷地道:“刚才你搭箭射杀我,我虽难逃一死,现在要射杀我,你已经没有这种能耐了。”

      朱延禧怒道:“好!你就接我一箭试试……”真气一动,腹痛如绞,宛似一把小锯子在肠里割着,而且全身的血脉都似教木栓塞住一般,朱延禧狂吼一声,奋起搭箭上弦,勉力射去!

      那青年速然冲前,贴地扑来!

      “啸”地一声,一箭挟着极强无比的劲道,射人青年头上发髻,“呼”地发茨散在空中。

      然而青年也平扑到朱延禧身前,平射而出的身体一翘首,冲天而起,刀光一抹,在朱延德还未搭上第二支箭前,“崩”地割断了箭弦,同时双脚飞起,左踢小腹,右踢下颌。

      朱延禧呢,全身血脉闭塞,苦痛至极,出手迟钝,一箭未中,弓弦已断,青年先踢其小腹,他正肚痛如刀割,哪里避得开去,“砰”地中了一脚,第二脚又正中下巴,“格勒勒”一声,他完全失去了重心,只觉得头脑一空,往后倒飞,也不知自己飞到哪里去,跌到什么地方,只听到那青年冷笑道:“杀你者,是当今第一杀手王寇,……”

      他犹如在浮沙空中飘浮的身躯却仍升起了一个疑惑:王寇?这人不是曾专跟阉党作对的杀手吗……?

      然后他“砰”地倒在一处,全身骨骼,都似被拆了线的木偶似的,散了,而且头部和腹部,都空荡荡地,不属于他的一般。他的头无力地埋在土里,腹部也瘪了下去,只有胸膛急促地起伏着。
      “王寇……王寇……”

      王寇缓缓地上前,笑着:“你想知道何时中毒是不是?”他温文地笑着蹲下来,贴近头顶无力但眶毗欲裂的朱延禧:“你的舌头的确没有错,确是没有人下的毒瞒得过你。”他说着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把匕首的锋口放在朱延禧喘伏未停的脖子上:“可惜我也没有下毒,是树上这些花下的毒。”他说着指了指上面的树桩。繁花如雨,飘飘而落。

      朱延禧的白胡子,都是鲜血珠子,有些落花,竟飘到他脸上去。

      王寇睹睹摇头,道:“荆花渗鱼羹,是剧毒,你周身血脉,为之栓菱,但这毒乃是渗合到了你的喉里才形成,到胃里才发作,所以你再神通,也不知有毒。”

      朱延槽全身似脱水快僵死的鱼,打起抖来,嘶声如哑弦:“你……你王寇……不是我们的人……吗……”

      王寇摇头,叹了一声,道:“你又何须多此一问呢?”说着将刀锋一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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