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初,统治者奉行黄老无为。这一思想的特点是兼容并蓄,既有利于六国遗存观念的复兴,也会使统治者缺乏开拓新的统治基础的积极性,不是他们应时所需的观念只能等待机遇。根据考古材料和文献,西汉早期龙、虎、凤都较快地恢复起来,至文帝时三者的组合已相当稳定。能做到这一点,是与它们在人们观念中长期以来形成的传统地位密不可分的,至于第四者是否需要恢复则在两可之间。好在西汉建国伊始就不打算废掉第四者的位置,去搞其它组合。《史记·封禅书》载高祖刘邦“立黑帝祠,命曰北畤”,以与秦君所立白、青、黄、赤四帝齐肩。既然抬高“北”的地位,也就不可能只给其它方位配属动物而独空北方。因此,四灵全面恢复的关键在玄武,但这一过程并不顺利,而是面临着多元化竞争的挑战。在北方,河北满城汉墓窦绾墓内有一铜熏炉,炉盖上塑青龙、白虎、朱雀
和骆驼[19]。在东方,河南永城柿园梁王墓的主室顶部绘一巨图,青龙占据主体,龙身上方一朱雀叼其角,下方一白虎正爬山,龙首前一白虬被龙舌所卷[20]。在南方,长沙马王堆一号墓所出“T”字形帛画的下层,一巨人头手擎住大地,足踏鳌鲸,胯横大蛇,两旁各有一龟衔着仙草,龟背各立一鸟,中、下层有两对称的穿璧龙,上层也有两龙相对,还有朱鸟七只,中层绘有墓主人像的平台下有两虎(豹)对称托护支柱;另墓内朱地彩绘棺左侧板上的漆画,绘出两青龙呈横“S”形相对,左龙绕白虎、麒麟,右龙绕朱雀、神怪[21]。贾谊的《惜誓》赋中也描写到:“飞朱雀使先驱兮,驾太一之象舆,苍龙蚴虬于左骖兮,白虎骋而为右騑。”可以看到出现在第四者位置上的有骆驼、虬龙、神怪和或许是玄武
的分体龟蛇等,给玄武造成的竞争压力并不轻。
不过,局势却是向着对玄武越来越有利的方向发展。首先,战国时的星象学成就比较顺利地传到汉初。楚汉战争期间,甘德尚在人世,为张耳谋划出奔汉王之事[22],这样他的学术成果下传不会因秦政治、文化气氛的影响而损耗。马王堆三号墓出土成书于公元前170年左右的星象学著作《五星占》,其中以句芒配东方、蓐收配西方、祝庸配南方、玄冥配北方[23];到比之约晚三十年的《淮南子·天文训》就有了句芒、蓐收、朱明(祝庸)、玄冥分别配属东方苍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的做法。这表明逐渐掌握了战国成果的汉初人士在运用天体方位时是依成规而行,也就是说天象学上北方的代表用的是玄武,而凭星占在国事决策中的地位,玄武的竞争力自然不菲。其二,文帝时期,当年孕育玄武的原生环境开始再现,这就是日益频繁起来的汉、匈军事斗争。马王堆帛书《刑德丙》(暂名)、江陵张家山汉简《盖庐》都提到了“左青龙右白虎”、“招摇在上”等词句[24],与战国中晚期相同。在此背景之下,大概到景帝时期,单龟体玄武便以胜者的姿态完成了四灵组合的恢复,也就有了本文开篇所举的温酒炉四灵纹。
到武帝时期,随着茂陵附近龟咬蛇、蛇缠龟形象的出现,就正式确立了玄武龟蛇合体的新形式,并成为此后玄武形象的主流。究其原因,主要有两点:一是北征匈奴。汉之四疆,北边最受困扰。作为北方之神的玄武,需要具有震慑敌人的气势和威力,而单龟体的玄武模样笨拙,平和有余,难以同龟蛇合体的玄武相比。后者既有龟蛇缠斗的战斗气氛,又兼备攻守咸宜的全能要求,当然更令武帝满意。二是扩建长安城。《三辅黄图》这样谈到汉长安城宫殿修造的原则:“苍龙、白虎、朱雀、玄武,天之四灵,以正四方,王者制宫阕殿阁取法焉”,这句话是很有深意的。武帝时正值削藩推恩、加强中央集权的决定性阶段。武帝大规模扩建长安城,与汉初萧何劝高祖不惜民力、财力修造高大宫殿的动机如出一辙:“非今壮丽,亡以重威”(《史记·高祖本纪》),差异只在于对象发生变化,
汉初重威为镇民,而武帝的所做所为除了镇民主要是冲着王侯将相来的。龟蛇合体的玄武同样适于这种需要。
从四灵实物形象出现到新莽之前,绝大多数的四灵组合都是在长安城附近发现,载体有生活用器、壁画、建筑材料等,其中建材占大宗,壁画只见于西安交大壁画墓,是四灵与二十八宿的结合[25]。同期,四灵在其它地区出现的地点有太原、朔县、浑源,都在山西,载体都是温酒炉,[26]形制与西安国棉五厂M6、咸阳马泉西汉墓[27]所出温酒炉基本相同。
西汉末年、新莽之时,各种社会矛盾激化,统治者深感笈笈可危,玩弄“再受命”的谶纬把戏。四灵也在谶纬化后被推向全国,尤其是借助铜镜得到广泛传播,镜背常有一圈“青龙白虎掌四方朱雀玄武顺阴阳”或“左龙右虎辟不祥朱鸟玄武顺阴阳”之类的铭文。远在南疆的广州地区虽在时间上比中原慢一拍,到东汉早期也已有了为数可观的四神规矩镜[28]。同时,四灵与天象的结合得到进一步张扬,表现地域由西向东扩大:陕西千阳壁画墓[29]、河南洛阳金谷园壁画墓[30]、唐河针织厂画像石墓[31]、山西平陆枣园村壁画墓[32]等均属此类。这时候,阴阳五行学说的流行把“四灵”发展成“五灵”。王莽《大诰》和《礼纬·稽命征》列“龟、龙、麟、凤、白虎”为“五灵”,其中的玄武用单龟体而不用龟蛇合体。但实际观察当时铜镜上的五灵纹,玄武用的又是龟蛇合体的形式[33]。
这一矛盾产生的原因或许在于最高统治者企图用龟的祥瑞平和来粉饰太平,但现实的动荡不安岂能使人们安心于龟的被动消极;反而是龟蛇合体的攻守形象更让人有一种自我把握的安全感:乱世多难也多机遇,大难临头要力图保住身家性命,名利到时又要紧紧抓住不放。因而,这种心态越往上层就越贴切,王莽九庙的四神瓦当所用玄武就是龟蛇合体;而下层百姓,什么样的玄武对他们并不重要,因为命运并不掌握在他们自己手里。